第9章 蘇晚意來電
會客室的門合上後,外面的腳步聲被隔絕得很干凈。
顧瑞博站在門邊,短暫地停了兩秒。
蘇晚意已經站起。
比記憶里更瘦一些,眉眼卻仍舊明艷,米風襯得氣質從容,像這些年漂泊在外的風霜,都只在上留下了更清醒的廓。
“不坐嗎?”先開口,語氣自然。
顧瑞博回過神,走到對面坐下。
“方案呢?”
蘇晚意笑了笑,把手邊的文件推過去。
“剛見面就談工作,顧總還是老樣子。”
顧瑞博翻文件的手指頓了一下。
老樣子。
很輕的三個字,卻像一線,輕易牽開了許多舊年的畫面。
那時候他還不是顧總,也不是如今能獨當一面的蘇晚意。
他們在同一間教室里熬夜改方案,在深冬的街邊買過一杯滾燙的咖啡,也曾在分別前的雨夜里沉默很久。
太久遠了。
久到他以為自己已經記不清。
可蘇晚意坐在面前,他才發現,有些東西只是被住,并不是徹底消失。
他垂下眼,語氣恢復平穩。
“時間有限,先說正事。”
蘇晚意沒有介意。
打開電腦,把項目數據投到屏幕上,聲音清晰從容。
確實只談工作。
從市場規劃到資源置換,從後期傳播到預算調整,每一都準備得很充分,沒有半句多余寒暄,也沒有任何刻意試探舊的意味。
顧瑞博原本繃的緒,在這樣公事公辦的態度里稍稍松了些。
可越是這樣,他心里越不平靜。
他寧愿提從前。
寧愿問一句這些年過得好不好。
甚至寧愿帶著一點久別重逢後的緒。
可沒有。
像是真的把過去留在了過去。
反倒是他,在每一次抬眸、每一次停頓里,忍不住去尋找舊日的影子。
會議進行了一個多小時。
中途,蘇晚意的手機響了一次。
看了一眼,直接按掉,抬頭說:“抱歉。”
顧瑞博低聲道:“沒關系。”
這本是一句再平常不過的回應。
可話音落下,他忽然想起許清禾。
從前他在家里接工作電話,許清禾總會下意識放輕作,甚至連廚房里水龍頭的聲音都會調小。
怕打擾他。
怕他不耐煩。
總是這樣,把他所有需要都放在第一位。
可今天,他走進這間會客室之前,沒有發來一條消息。
顧瑞博指尖在文件邊緣輕輕挲,心口那煩躁又浮了上來。
蘇晚意似乎察覺到他的走神,停了下來。
“瑞博?”
悉的聲音落進耳里。
顧瑞博抬眼。
他名字時,語調和很多年前并沒有太大區別。
清亮,平穩,尾音很輕。
顧瑞博有一瞬間失神。
蘇晚意看著他,眼神里沒有曖昧,也沒有追問,只是帶著一點恰到好的關切。
“你狀態不太好。”
顧瑞博合上文件。
“昨晚沒休息。”
“因為我回來?”
這句話問得很直接。
顧瑞博眉心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蘇晚意卻笑了笑,先一步移開視線。
“別誤會,我只是覺得,如果我的出現給你造困擾,我可以把項目轉給同事。”
說得坦。
坦到讓顧瑞博一時無法回答。
他沉默幾秒,聲音淡了些。
“不用。”
蘇晚意點頭。
“那就好。工作歸工作,我也不希影響你的生活。”
生活。
這個詞落下時,顧瑞博腦海里閃過的卻不是眼前的蘇晚意。
而是清晨餐廳里,許清禾抬頭看他的那雙眼睛。
說,將就的人,不要。
顧瑞博口忽然像被什麼堵住。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經有些涼了。
會議結束時,窗外天已經暗下來。
蘇晚意收起電腦和文件,站起。
“後續細節我會讓團隊整理郵件發給周助理。”
顧瑞博點頭。
“辛苦。”
蘇晚意拿起包,走到門口時又停下。
回頭看他,神很平靜。
“瑞博。”
顧瑞博抬眸。
“我們很久沒見了。”頓了頓,“但我這次回來,不是為了打誰的生活。”
會客室里安靜了片刻。
顧瑞博看著。
他想說些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都說不出來。
最後,他只是低聲道:“我知道。”
蘇晚意笑了一下。
“知道就好。”
離開後,會客室重新安靜下來。
顧瑞博獨自站在窗邊,看著樓下車流一點點亮起燈。
玻璃映出他的臉。
冷淡,疲憊,眉眼間卻有一他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松。
手機就在這時響了起來。
屏幕上顯示的是蘇晚意的名字。
顧瑞博指尖一頓。
剛離開不久。
他看著來電提醒,遲遲沒有接。
鈴聲響了幾秒,像在空的會客室里一遍遍敲著某個舊日的門。
最後,他還是接起。
“怎麼了?”
電話那頭先是短暫的風聲,隨即傳來蘇晚意的聲音。
“抱歉,我的文件夾好像落在會客室了,里面有一份簽過字的授權書。你還在嗎?”
顧瑞博看向桌面。
果然,靠近沙發的位置放著一個深棕文件夾。
“在。”
“方便幫我拿下來嗎?我在樓下,司機繞路過來還要一會兒。”
只是工作。
只是落了文件。
顧瑞博這樣告訴自己。
可蘇晚意的聲音隔著聽筒傳來時,仍讓他有片刻恍惚。
多年前也曾這樣給他打電話。
說忘了拿書,問他能不能順路帶來。
說路上下雨,問他有沒有傘。
說方案改不完,聲音里帶一點疲憊,卻還強撐著笑。
他握著手機的手無聲收。
“我拿下去。”
“麻煩你。”
電話掛斷後,顧瑞博拿起文件夾往外走。
經過辦公室時,周延正從里面出來。
“顧總,晚上七點還有……”
“推掉。”
周延一愣。
顧瑞博沒有解釋,只進電梯下樓。
電梯數字一層層下降。
他忽然想起早上出門前,許清禾沒有問他晚上回不回家。
從前會問。
不論他回得多晚,都會留一句:“路上小心。”
今天沒有。
顧瑞博心里那點不適再次浮上來。
他拿出手機,點開和許清禾的聊天框。
依舊沒有新消息。
他盯著空白看了幾秒,指腹懸在輸欄上方,卻遲遲沒有打字。
該說什麼?
說他晚上有事?
說他見了蘇晚意?
還是說,讓別多想?
電梯門打開。
樓下大廳燈明亮。
蘇晚意站在門口,風擺被夜風輕輕吹起。接過文件夾,低頭檢查了一眼,笑著道謝。
“還好沒丟。”
顧瑞博淡淡嗯了一聲。
蘇晚意看了看外面的天。
“我司機堵在高架上了,可能還要二十分鐘。你要是忙就先回去,不用管我。”
這句話說得很有分寸。
可偏偏是這種分寸,讓顧瑞博沒辦法冷地轉。
他看了一眼腕表。
已經過了六點半。
這個時間,許清禾如果在家,應該已經開始準備晚飯。
也許沒有。
今天早上那樣平靜地說不要將就的人,也許本不會再像從前一樣等他。
顧瑞博想到這里,眉心擰。
“我送你。”
蘇晚意微微一怔。
“方便嗎?”
“順路。”
其實并不順路。
他知道,蘇晚意也未必不知道。
可沒有拆穿,只說:“那麻煩你了。”
車開出公司時,天徹底暗下來。
城市燈火被車窗拉流的線。
蘇晚意坐在副駕駛,低頭回了幾條工作消息,之後便安靜下來。
沒有提過去。
沒有問他的婚姻。
也沒有問許清禾。
可越是這樣,顧瑞博越覺得車廂里的沉默不太尋常。
像有些話懸在那里,不說,卻一直存在。
紅燈亮起時,蘇晚意忽然開口。
“你太太知道我們今天見面嗎?”
顧瑞博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一。
“這是工作。”
蘇晚意側頭看他。
“我知道是工作。但人很多時候在意的,不只是事本。”
顧瑞博神冷了些。
“不是不講道理的人。”
這話說出口,他自己卻先沉默了一瞬。
許清禾從前確實很講道理。
甚至講道理到近乎委屈自己。
可今天早上,不肯講了。
把所有平靜都變了鋒利的刀,一點點割開他維持的面。
蘇晚意沒有繼續說。
車到住樓下時,已經快八點。
解開安全帶,拿起文件,臨下車前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瑞博。”
顧瑞博看向。
“有些事如果已經有了答案,就別再讓邊的人委屈。”
聲音很輕。
像提醒,也像告別。
顧瑞博皺眉:“你想說什麼?”
蘇晚意笑了笑。
“沒什麼。今天謝謝你。”
推門下車,影很快消失在公寓樓的燈里。
顧瑞博坐在車里,沒有立刻離開。
他點了一支煙,卻沒有幾口。
煙霧在車慢慢散開,他忽然覺得口悶得厲害。
邊的人委屈。
這幾個字讓他想起許清禾的手。
指尖的。
還有說那句“我只是不要了”時的平靜。
顧瑞博煩躁地掐滅煙,拿起手機。
已經八點二十。
許清禾仍然沒有聯系他。
他終于點開聊天框,打下幾個字。
晚上有事,不回去吃。
打完後,他看了兩秒,又把前面刪掉,只剩下更簡短的兩個字。
有事。
發送。
消息發出去的一瞬間,他說不上自己心里是什麼覺。
像是完了某種代。
又像是故意給出一個足夠冷淡的答案,等著對方像從前一樣追問。
可這一次,屏幕安靜了很久。
沒有“幾點回來”。
沒有“喝酒”。
沒有“路上小心”。
什麼都沒有。
顧瑞博盯著手機,臉一點點沉了下去。
而此時,家里。
我坐在餐桌前,看著那條消息亮起,又慢慢暗下去。
桌上只有一盞小燈。
我給自己煮的晚飯早就吃完了,碗也洗干凈放回櫥柜。
從傍晚到現在,我沒有等他。
至我一直這樣告訴自己。
可時鐘走到八點,走到九點,再走到十點,我還是會下意識看一眼玄關。
習慣真可怕。
明明心里已經決定不要再把他的緒和行蹤放在第一位,可卻還記得過去三年里每一個等待的夜晚。
我等過他加班。
等過他應酬。
等過他從顧家老宅回來。
也等過他在無數次沉默後,給我一句哪怕很輕的解釋。
可今晚,我等來的只有兩個字。
有事。
沒有說什麼事。
沒有說跟誰。
也沒有說幾點回來。
我看著那兩個字,忽然想起白天自己在書房里翻出的那本速寫本。
原來一個人能留給另一個人的位置,有時候竟然可以小到只剩兩個字。
我拿起手機,指尖停在輸框上。
從前我會回:“好,那你忙完早點回來。”
或者:“記得吃飯。”
再或者,即便心里難過,也會假裝若無其事地說:“我不等你了。”
可這一次,我什麼都沒回。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起去關客廳的燈。
屋子瞬間暗下來,只剩窗外城市微弱的進來。
我走到玄關,看到鞋柜上還放著顧瑞博常用的車鑰匙備用扣。
從前每次他晚歸,我都會給玄關留一盞燈。
怕他進門時太暗。
怕他喝了酒找不到拖鞋。
怕他一疲憊回來時,覺得這個家冷清。
可今天,我抬手,把最後那盞玄關燈也關了。
黑暗落下來時,我心里竟然沒有想象中那麼疼。
只是空。
很空。
像一間被徹底收拾干凈的房子,所有不該留下的東西,都正在被一點點搬走。
我回到臥室,洗漱,換睡,理手指上的創可。
傷口已經不再滲,只剩一條細細的紅痕。
我看著它,忽然覺得它比早上更清楚。
有些傷也是這樣。
剛出現時疼得人發麻。
等止住,反倒能看見它到底有多深。
深夜十一點半,門外終于傳來開鎖聲。
我沒有出去。
顧瑞博的腳步停在玄關,大概是發現客廳沒有燈。
過了幾秒,他才抬手打開走廊燈。
線從門里進臥室,細細一線,落在地板上。
他沒有進來。
我也沒有問。
安靜持續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會像從前一樣直接去書房。
可門外忽然響起他的聲音,隔著一扇門,聽起來有些低啞。
“許清禾。”
我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沒有應。
他等了幾秒,又說:“今天公司有事。”
我終于明白,他這是在解釋。
很敷衍,也很遲。
遲到像一杯已經冷的水,再遞過來時,連暖手都做不到。
我閉了閉眼,聲音平靜。
“嗯。”
門外又安靜下來。
顧瑞博似乎沒想到我只回這一個字。
從前我總會順著問下去。
問是不是很累,問吃過沒有,問要不要給他煮點東西。
可今天我沒有。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低聲說:“你睡吧。”
我沒有再回答。
腳步聲最終往書房方向去了。
書房門合上的那一刻,我側過,把被子拉到肩頭。
夜很深。
我明明沒有哭,眼眶卻有些酸。
不是因為他晚歸。
也不是因為那句“有事”。
而是因為我忽然清楚地意識到,顧瑞博仍舊以為,只要他肯給出一句解釋,我就該像過去一樣接住。
可他不知道。
有些話聽得太晚,就已經沒有意義了。
有些人等得太久,也終究會不想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