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顧母的電話
走出家門後,我在電梯前站了幾秒。
樓道里很安靜,只有電梯運行時細微的機械聲從墻深傳來。
門在後合上了。
顧瑞博沒有追出來。
這其實并不意外。
他那樣驕傲的人,就算被我一句話刺到,也只會站在原地冷著臉,等我自己回頭,等我像過去無數次那樣把緒收拾干凈,再主遞一個臺階給他。
可這一次,我只是低頭看著電梯數字一層層跳上來。
手指上的創可已經換過,邊緣得很平整,像把那道傷口妥帖地遮住了。
可遮住不代表不存在。
就像我和顧瑞博之間那些裂痕。
門開時,我走進去,按下一樓。
鏡面電梯映出我的臉。
氣依舊不好,眼底有淡淡青影,也有些淺。可神卻比我想象中平靜。
我忽然想起,剛結婚那年,顧母第一次約我去老宅喝茶。
坐在很好的花廳里,穿一煙灰旗袍,舉止優雅,語氣溫和。
說:“清禾,進了顧家的門,以後就是一家人。瑞博子冷,工作又忙,很多時候顧不上家里,你做妻子的,要多諒。”
那時我坐得端正,雙手放在膝上,認真地點頭。
我以為那是長輩對新婚晚輩的叮囑。
後來才慢慢明白,有些話聽起來溫和,其實從一開始就把位置分好了。
顧瑞博忙,是應該的。
顧瑞博冷,是格。
顧瑞博顧不上家里,是男人事業為重。
而我多諒、多忍讓、多替他周全,也都是理所當然。
電梯到一樓時,手機震了一下。
我低頭看,屏幕上顯示的是“顧母”。
那兩個字跳出來的瞬間,我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一頓。
說來也巧。
我剛想到,的電話就來了。
電梯門緩緩打開,大廳里有人進出,我站到旁邊,等那陣人聲過去,才接起電話。
“媽。”
我的聲音很平靜。
電話那頭很快傳來顧母的聲音。
“清禾啊,在忙嗎?”
語氣一貫溫和,尾音里帶著一點恰到好的親近。
如果不是這三年里聽過太多次,我大概真會以為,只是一個關心兒媳的長輩。
“不忙。”我說。
顧母笑了笑:“那就好。我聽瑞博說,最近你們倆都有些累,家里氣氛也不太好?”
我腳步停在公寓門口。
外面很好,雨後的空氣帶著一點潤的涼意。
可我心里卻慢慢沉了下去。
原來顧瑞博已經和說過了。
或許沒有說完整。
他當然不會說自己摔了碗,不會說自己見了蘇晚意卻只用一句“公司有事”敷衍我,更不會說自己把我的難過歸多想和計較。
他大概只會說,許清禾最近緒不太對。
或者說,有些敏。
于是顧母的電話就來了。
不急不緩,溫溫,像一只手隔著電話線過來,要把我重新按回那個“懂事妻子”的位置上。
我沒有立刻回答。
顧母也不在意,只輕輕嘆了口氣。
“夫妻之間,哪有不磕磕的。你和瑞博結婚也三年了,應該比誰都清楚他的脾氣。他那孩子,從小就是這樣,心里有事也不說,工作力又大,有時候話說重了,你別往心里去。”
我垂下眼,看著臺階旁一小片被雨水打落的桂花。
細碎的金黃落在灰地磚上,很快被來往的人踩得不樣子。
顧母的話還在繼續。
“男人在外面撐著事業,本來就不容易。尤其瑞博這個位置,一天到晚要心的事太多。家里如果再不得安寧,他心里只會更累。”
我輕輕吸了一口氣。
“媽,您想說什麼?”
電話那頭短暫地靜了一下。
顧母像是沒想到我會問得這樣直接。
過了兩秒,才笑著開口:“我能想說什麼?不過是關心你們小兩口。清禾,我一直覺得你是個懂事的孩子,比起那些不就吵鬧的孩,你安靜,也識大。”
又是懂事。
這個詞像一層的網,過去很長時間里把我包裹住,讓我誤以為那是夸獎。
可現在聽來,只覺得疲憊。
懂事,好像意味著我不能疼。
不能問。
不能有脾氣。
不能因為丈夫見舊人而難過。
不能因為被瞞而委屈。
只要我表現出一點點不適,就不夠識大,不夠顧全大局。
顧母聲音仍舊溫和:“瑞博最近項目上忙,蘇家那邊也有合作往來,事難免多些。你做妻子的,要相信他,也要給他空間。男人最怕的,就是回到家還要被追問這些瑣事。”
蘇家。
果然知道。
我忽然覺得諷刺。
顧瑞博說沒必要告訴我。
可顧母知道。
周延知道。
蘇晚意自己當然也知道。
這場所謂的普通見面里,最沒有必要知道的人,竟然是我這個妻子。
我站在風里,指尖一點點收。
“媽,您知道他昨天見蘇晚意了?”
電話那頭又靜了靜。
顧母很快恢復自然:“工作上的事,我多聽瑞博提了幾句。晚意那孩子剛回國,接手項目,有些地方需要瑞博幫忙,也是正常的。你別一聽到的名字就張。”
我閉了閉眼。
原來在們眼里,我的難過也只是張。
像一個不夠大度的妻子,聽見舊人的名字便風聲鶴唳。
可沒人問過我,顧瑞博昨夜回來時為什麼不說。
沒人問過我,他清晨站在廚房里說“沒必要”時,我心里是什麼滋味。
更沒人問過我,三年來我到底在多個時刻里,被這個名字輕輕低了頭。
我說:“我沒有張。”
顧母輕輕笑了笑:“沒有當然最好。清禾,媽是過來人,婚姻里最重要的不是一時緒,而是長久的面。人太計較,日子就過不順。”
我看著遠車流,忽然想起母親也曾經跟我說過婚姻。
母親說,婚姻不是一個人努力就能過好的,別把自己放得太低。
顧母卻說,人太計較,日子就過不順。
原來同樣是長輩,有些人教你自己,有些人教你忍下去。
只是過去的我太想把日子過好,竟然把忍讓也當了經營。
顧母繼續道:“今天晚上你和瑞博回老宅吃飯吧。你爸最近也念叨你們。正好一家人坐下來,吃頓飯,有什麼不愉快也就過去了。”
我沒有馬上應。
老宅。
這個詞讓我本能地到疲憊。
顧家老宅在城北,院子很大,規矩也多。
每次回去,我都要提前準備禮,記得顧父喜歡的茶,記得顧母忌口,記得飯桌上哪些話該接,哪些話不該說。
我坐在那里,是顧太太,也是一個需要隨時保持得的人。
不能臉不好。
不能沉默太久。
不能在長輩面前讓顧瑞博沒面子。
從前我愿意做這些。
因為我以為,婚姻不是兩個人的事,我既然嫁給顧瑞博,就該盡力融他的家庭。
可後來我發現,顧家從來沒有真正想讓我融。
他們只是需要我為一個合格的顧太太。
安靜,周到,面。
最好連委屈都能消化得無聲無息。
顧母見我沉默,語氣稍稍淡了些。
“清禾?”
我回過神:“今晚嗎?”
“是啊。”笑著說,“也不是什麼正式家宴,就自己家里人。你下午早點準備一下,別讓長輩等。瑞博那邊我會跟他說。”
說得很自然。
像是這不是邀請,而是通知。
我忽然想起剛結婚不久,有一次我因為發燒沒去老宅吃飯。
顧母當時也打來電話,語氣依舊溫和,卻說:“清禾,人不舒服是常有的事,但長輩面前該有的禮數不能。你下次注意。”
那天顧瑞博坐在床邊看手機,聽見電話容,也只是皺眉說:“我媽就是注重規矩,你別多想。”
別多想。
這三個字在顧家,好像能解釋一切。
顧母的敲打,是我多想。
顧瑞博的冷淡,是我多想。
蘇晚意的存在,是我多想。
我所有的不舒服,都被他們輕飄飄地歸進了“多想”里。
我忽然有些想笑。
卻笑不出來。
只是聲音很輕地問:“如果我今晚不方便呢?”
電話那頭的呼吸像是停了一瞬。
顧母再開口時,語氣仍舊溫和,卻明顯多了點下去的不悅。
“清禾,是有什麼很重要的事嗎?”
“約了表姐。”
“表姐?”顧母輕輕重復了一遍,“喝茶聊天什麼時候都可以。老宅這邊長輩都在,你做晚輩的,總不好讓大家遷就你。”
我垂眸。
果然。
我的安排永遠可以讓。
我的緒永遠可以放後。
我的不方便,永遠不是真正的不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