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老宅飯局
顧母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只有顧家的面、長輩的規矩、顧瑞博的安排,才是真正需要被放在前面的事。
至于我約了誰,想不想去,累不累,難不難,都可以往後退。
我握著手機,站在公寓樓下的風里,忽然覺得有些冷。
明明很好,可那涼意還是順著指尖一點點爬上來。
電話那頭,顧母似乎也察覺到自己語氣重了些,很快又放緩聲音。
“清禾,媽不是要為難你。只是夫妻之間,有些事不能一直僵著。瑞博子冷,你又太安靜,你們兩個若都不肯低頭,日子還怎麼過?”
我垂眼看著鞋尖旁被踩碎的桂花,沒有接話。
繼續道:“今晚回來吃頓飯,大家都在,也熱鬧些。你別想太多,就當陪陪長輩。”
又是別想太多。
我忽然發現,顧家最擅長用溫和的話,把所有鋒利的東西包起來。
他們不會直接說你必須忍。
他們只會說,要懂事,要面,要顧全大局。
我沉默了片刻,最後輕聲說:“我知道了。”
顧母像是松了口氣。
“那就好。晚上六點半,別遲到。你穿得神些,別讓你爸看出你們吵架了,老人家心里也煩。”
“嗯。”
電話掛斷後,我站在原地很久。
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有些蒼白的臉。
我忽然想起自己出門前對顧瑞博說過的話。
以後不用解釋了。
可現在想來,在這段婚姻里,需要解釋的人好像一直都是我。
我要解釋自己的難過不是無理取鬧。
解釋自己的沉默不是擺臉。
解釋自己不想回老宅不是不懂禮數。
解釋自己為什麼不能永遠溫、安靜、得。
我輕輕吸了一口氣,給許婉發消息,說臨時有事,咖啡可能要改天。
很快回過來:“顧家那邊?”
我看著那幾個字,手指頓了頓。
還沒等我回復,許婉又發來一條:“清禾,你要是不想去,可以不去。別總把自己往委屈里放。”
我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
心口忽然有一點發酸。
原來有人會先問我想不想。
可最終,我還是回:“就吃頓飯,不會太久。”
許婉沒有再勸,只發來一句:“那你記住,你不是去審的。誰讓你不舒服,你就回來,別撐。”
我把手機握在掌心,眼眶微微發熱。
下午,我沒有急著回家。
一個人在街邊走了很久。
北城雨後的空氣,路邊梧桐葉被洗得發亮。商場櫥窗里有一條明亮的紅子,我路過時下意識停了一下。
從前我會想,顧瑞博不喜歡。
現在我卻只是靜靜看了幾秒,轉走進店里。
最後我沒有買那條紅。
不是不敢。
只是今晚回老宅,我還沒有力氣把自己變所有人目里的靶子。
我給自己選了一件墨綠針織。
不張揚,卻不再是顧瑞博喜歡的淺白和霧灰。
試鏡里的人眉眼溫和,腰背纖細,臉仍有些疲憊,卻比早上多了一點不易察覺的清醒。
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忽然覺得陌生,又覺得久違。
結賬時,店員笑著說:“這個很襯您,比淺更有氣質。”
我輕輕笑了笑。
“謝謝。”
傍晚五點半,我回到家。
顧瑞博已經在客廳。
他換了一深西裝,坐在沙發上看文件,聽見我進門,抬頭看過來。
目落在我上的瞬間,他明顯頓了頓。
“你換服了?”
我低頭換鞋:“嗯。”
他看著我上的子,眉心很輕地皺了一下。
若是從前,我大概會立刻解釋,說只是隨便買的,說如果不合適我再換。
可這一次,我沒有。
顧瑞博等了幾秒,似乎沒等到我的解釋,臉淡了些。
“我媽給你打電話了?”
“打了。”
“晚上只是吃頓飯。”他說,“別把事弄得太難看。”
我作停住,抬頭看他。
原來還沒出門,他就已經先提醒我不要難看。
可什麼才難看?
是我在飯桌上沉默,難看。
是我聽見蘇晚意的名字後臉不好,難看。
是我不再像過去那樣替他周全,難看。
而他瞞,他冷淡,他沉默地看著別人一句句扎我,都不算難看。
我看了他幾秒,平靜道:“我知道分寸。”
顧瑞博眉心微。
這本是我過去常說的話。
每次回老宅前,他忙著工作,我便會提前告訴他:“你放心,我知道分寸。”
那時這句話里有,有安,也有一點想替他分擔的溫。
可今天,它只是一句很輕的回應。
沒有緒,也沒有期待。
去老宅的路上,車里很安靜。
顧瑞博開車,我坐在副駕駛。
窗外街景一點點後退,晚高峰的車流緩慢向前挪。車空調溫度偏低,我下意識抱了抱手臂。
從前我會告訴他有點冷。
後來他常常皺眉,說我事多。
再後來,我就學會自己帶外套。
今天我也帶了。
我從包里拿出薄披肩搭在肩上。
顧瑞博余掃見,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
“冷?”
“還好。”
他像是想把空調調高,卻又停住。
我沒有看他,只著窗外。
沉默持續到老宅門口。
顧家老宅燈火通明。
院子里的青石路被雨水洗過,反著清冷的。管家早已等在門邊,看見我們下車,恭敬地迎上來。
“先生,太太,老爺夫人都在里面。”
我點了點頭,跟著顧瑞博往里走。
花廳里已經擺好了茶。
顧母坐在主位旁,穿一深藍旗袍,發髻挽得一不。顧父坐在旁邊看報,見我們進來,只抬頭淡淡看了一眼。
“回來了。”
顧瑞博應了一聲:“爸,媽。”
我跟著開口:“爸,媽。”
顧母的目落在我上,停了兩秒。
笑得很溫和:“今天這倒見。”
話聽起來像夸獎,可語氣里那一點審視很輕易就能聽出來。
我沒有像從前那樣急著解釋,只說:“路過時覺得合適,就買了。”
顧母笑意微頓,很快又恢復自然。
“年輕人多換換也好。只是回老宅,還是素凈些更穩妥。”
我點頭:“下次注意。”
顧瑞博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我并不意外。
他一向不擅長在顧母面前替我說什麼。
或者說,他從沒覺得這些話需要他替我擋。
在他看來,顧母只是講究規矩。
我若不舒服,是我想太多。
晚飯很快開始。
長桌上擺著致菜肴,湯盅、瓷碟、銀筷,一切都面得無可挑剔。
顧母讓傭人給我盛湯。
“清禾,喝點湯。你臉看起來不太好,最近是不是沒休息好?”
我接過湯碗:“有點累。”
顧母嘆了口氣:“人了家,心思還是要放穩。家里氣氛好了,人自然也就有神。別總把小事放在心里,傷,也傷夫妻。”
我握著湯匙的手微微一頓。
顧瑞博坐在我側,低頭夾菜,像是沒有聽見。
顧父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顧母繼續道:“瑞博工作忙,應酬多,難免顧不上細節。你做妻子的,最重要的是把家守好。男人在外面再累,只要回家能清靜,心自然會回來。”
我低頭喝了一口湯。
湯是溫的,味道清淡,卻沒什麼暖意。
我忽然想起許婉那句話。
你不是去審的。
可此刻坐在這張飯桌上,我卻覺得自己像一個被溫審問的人。
沒有人高聲指責我。
可每一句話都在提醒我,我做得還不夠好。
不夠大度。
不夠穩妥。
不夠讓顧瑞博安心。
顧瑞博始終沉默。
那份沉默比顧母的話更讓我疲憊。
因為它像一種默認。
默認顧母可以這樣評價我。
默認我該接這些敲打。
默認在這張飯桌上,我的委屈不值一提。
飯吃到一半,顧母忽然看向顧瑞博。
“對了,蘇家那邊的合作怎麼樣了?”
空氣有一瞬間微妙的停頓。
顧瑞博夾菜的作停了停。
我低頭看著碗里的青菜,沒抬眼。
“還在推進。”顧瑞博語氣平穩,“方案需要再改。”
顧母點點頭:“晚意那孩子能力不錯。以前我就說,是很有主見的人,到了哪里都不會差。”
蘇晚意的名字就這樣落在飯桌上。
輕飄飄的,卻像一粒細小的砂,滾進原本就不太平靜的水里。
顧父放下報紙,淡聲說:“回國了?”
“回了。”顧母笑著說,“聽說這些年在外面做得很好。到底是見過世面的孩,談吐氣度都不一樣。”
說到這里,像是才想起我也在,轉頭看了我一眼。
“清禾,你應該也見過吧?”
我抬眸。
顧母的笑容依舊面,甚至看不出半分惡意。
可那一刻,我忽然清楚地意識到,并不在乎我會不會難堪。
或許在眼里,提起蘇晚意只是尋常話題。
又或許,就是要讓我知道,顧瑞博心里那個位置,從來有人比我更合適。
我放下湯匙,聲音很平靜。
“還沒有正式見過。”
顧母笑了笑:“以後總會見到。蘇家和顧家有合作,抬頭不見低頭見。你們年輕人也該多接接,晚意子大方,你跟學學也好。”
學學。
我指尖輕輕蜷起。
原來連敵的名字,都能在顧家的飯桌上變一堂禮儀課。
顧瑞博終于皺眉:“媽。”
只有一個字。
很輕,也沒有多維護的分量。
顧母看向他,似乎有些不解:“怎麼了?我不過隨口說說。清禾子太悶,多認識些人是好事。”
顧瑞博抿,沒有再說。
我忽然覺得沒意思。
真的很沒意思。
他不是不知道這話刺人。
他只是仍舊不愿真正站出來,把我從這些面的比較里拉出去。
他只會在事快要越界時,象征地一聲“媽”。
然後任由這場難堪繼續。
我低頭夾了一筷子菜。
菜口時,已經嘗不出味道。
飯桌上,顧母又聊起顧瑞博最近的項目,聊起顧家舊友,聊起某位太太的兒媳多麼會持家。
每一句都不是直接沖我來。
可每一句都像繞了一個圈,最後輕輕落回我上。
我始終安靜聽著。
偶爾點頭,偶爾應一聲。
過去我以為自己這樣得。
今天才發現,這更像是一種被訓練出來的沉默。
直到顧母再次提起蘇晚意。
“說起來,晚意以前常來老宅。那時和瑞博年紀都小,倒是比現在熱鬧多了。”
顧父淡淡道:“是個聰明孩子。”
顧母笑意更深:“是啊,又聰明又有分寸。可惜後來出國了,不然……”
後面的話沒有說完。
但桌上所有人都聽懂了。
不然什麼?
不然或許坐在這里的人,就不是我。
不然顧瑞博娶的,也許本該是。
我握著筷子的手終于停住。
顧瑞博側眸看了我一眼。
他的眉頭微微擰著,像是擔心我在這個時候失態。
可我沒有。
我只是慢慢放下筷子,出紙巾了角。
“媽,”我輕聲開口,“您說得對,蘇小姐確實很優秀。”
顧母一頓,似乎沒想到我會接話。
我抬頭看,語氣仍舊溫和。
“不過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格。我學不來,也不打算學。”
餐桌上安靜下來。
顧母臉上的笑淡了些。
顧瑞博看著我,目沉了一瞬。
我沒有看他。
只是繼續道:“我子悶也好,不夠大方也好,這些年我已經盡力做好顧太太該做的事。若還有哪里讓您不滿意,您可以直接說,不必拿別人來教我。”
這句話說得很輕。
可落下後,連傭人上菜的作都明顯慢了半拍。
顧母的臉終于有些掛不住。
“清禾,你這話就重了。我不過隨口聊聊,你怎麼還往心里去了?”
果然。
又變我往心里去。
我垂眸,輕輕笑了一下。
“抱歉,可能是我最近太累了。”
顧瑞博低聲道:“清禾。”
我轉頭看他。
他眼底帶著明顯的不悅,像是在提醒我適可而止。
從前只要他這樣我,我就會立刻收聲。
因為我怕讓他難堪。
怕顧母不高興。
怕這頓飯不歡而散。
可今天,我忽然不怕了。
因為我發現,這個飯桌上從來沒有人怕我難堪。
我為什麼還要一個人維持所有人的面?
我看著顧瑞博,平靜地問:“我說錯了嗎?”
他被我問得一頓。
顧母放下筷子,聲音終于冷了些。
“清禾,家里人吃飯,不是讓你來頂的。”
我點頭。
“我知道。所以我只是說清楚。”
顧母臉更難看。
顧父終于開口:“行了,吃飯。”
他的聲音不高,卻有一錘定音的意味。
飯桌重新安靜下來。
可那份表面的面已經裂開了一道口子。
沒有人再提蘇晚意。
也沒有人再說我該學誰。
只是後半頓飯,氣氛冷得像隔了一層霜。
我低頭吃完碗里最後一點飯,忽然覺得自己像是坐在一個擺滿致皿的展柜里。
這里什麼都有。
規矩,禮數,份,面。
唯獨沒有真正把我當家人的溫度。
這一刻,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覺得,自己是個外人。
不是因為蘇晚意被提起。
也不是因為顧母的話。
而是因為從頭到尾,顧瑞博都坐在我邊,卻沒有真正牽過我一次手。
沒有替我擋下那些比較。
沒有告訴他母親,我不是誰的替代品。
沒有在我被刺痛的時候,堅定地站到我這一邊。
飯後,顧母讓人上茶。
我起時,胃里有些不舒服。
顧瑞博注意到,低聲問:“怎麼了?”
我搖頭:“沒事。”
他看著我,眉心皺得更深。
可我已經不想解釋。
顧母在花廳住我們,語氣重新恢復溫和。
“瑞博,你送清禾回去吧。夫妻之間,話還是要好好說。清禾今天緒不好,你也別跟計較。”
這話像一句長輩的寬容。
可落在我耳里,只剩下疲憊。
原來到最後,還是我緒不好。
顧瑞博淡聲應了:“知道了。”
我沒有說話。
走出老宅時,夜風吹過來,帶著雨後草木的氣息。
我站在臺階上,回頭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顧家老宅。
這棟房子很大,很亮,很面。
可三年來,我從未真正走進去過。
我只是披著顧太太的份,坐在他們為我安排的位置上,聽他們告訴我該怎樣笑,怎樣忍,怎樣為一個合格的妻子。
顧瑞博走到車邊,拉開副駕駛車門。
我沒有立刻上車。
他看向我:“怎麼了?”
我著夜,聲音很輕。
“顧瑞博。”
他眉心微。
我轉頭看他,平靜地問:“你剛才為什麼不說話?”
他臉沉了下來。
“你又想談這個?”
我看著他。
原來對他來說,這又了我想談。
可我只是想知道,在那一桌人面前,他到底有沒有一瞬間覺得,我也會疼。
顧瑞博語氣帶了些疲憊:“我媽只是隨口說幾句,你沒必要當眾讓下不來臺。”
我忽然笑了。
心口最後一點微弱的期待,在這一刻徹底落了下去。
原來他在意的是顧母下不來臺。
不是我被比較。
不是我被扎心。
不是我坐在那張飯桌上,像個外人一樣聽著他們談論另一個更合適的人。
我點點頭。
“知道了。”
顧瑞博盯著我,似乎又不喜歡我這樣的反應。
可我沒有再說。
我彎腰坐進車里,輕輕關上車門。
玻璃隔開夜風,也隔開他一瞬間復雜難辨的眼神。
回程路上,我們一路無言。
城市燈火從車窗外掠過,忽明忽暗地落在我手背上。
手指上的創可已經微微翹起邊緣。
我低頭把它按平,忽然想起顧母飯桌上那句“心自然會回來”。
可一顆從未真正落在我這里的心,要怎麼回來?
車里安靜得只剩發機低低的聲響。
我靠著車窗,看著外面的夜,心里空得出奇。
從前我總覺得,只要嫁給顧瑞博,我就和顧家了一家人。
可今晚我終于明白。
有些門不是你走進去,就算進了。
有些人不是坐在你邊,就算站在你這邊。
而有些婚姻,看起來面完整,其實從一開始,我就只是一個被安排在合適位置上的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