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車里的爭執
那一夜,書房的燈亮到很晚。
我躺在臥室里,聽見外面偶爾傳來的腳步聲,像隔著一層厚厚的霧。
顧瑞博沒有進來。
我也沒有再去想他什麼時候睡下。
過去三年里,我習慣在他的靜里判斷他的緒。
他開門輕一點,我便覺得他大概沒有那麼生氣;他倒水時杯子放得重一點,我就會下意識想,是不是自己哪句話又讓他不快。
可今晚,我只是閉著眼,把那些聲音都隔在門外。
人的心若是一直被牽著走,久了會忘記自己也該有方向。
我不想再被他牽著了。
第二天清晨醒來時,窗外天有些。
我洗漱完出來,客廳里沒有人。
書房門半掩著,桌上還放著一只空咖啡杯。顧瑞博應該很早就走了。
從前他出門前若是不我,我醒來後總會給他發消息,問他有沒有吃早飯。
今天我沒有。
我給自己煮了一碗小米粥,又煎了一個蛋。
粥是熱的。
蛋也是按我喜歡的火候煎的。
我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完,才發現,原來一頓飯如果不用考慮另一個人的口味,也可以這樣簡單。
手機在這時響了一下。
是顧瑞博發來的消息。
“晚上有個商務酒會,你一起去。”
不是詢問。
是通知。
我看著那一行字,指尖停了幾秒。
這種場合我并不陌生。
婚後三年,我陪他出席過很多次商務酒會。穿他認為合適的禮服,說得的話,在合適的時機微笑,然後安靜站在他側,像顧瑞博邊一枚不出錯的裝飾。
從前我愿意。
因為我以為,夫妻之間就是要互相陪伴。
可現在,我只覺得疲憊。
我回:“知道了。”
消息發出去後,他沒有再回復。
很符合顧瑞博的作風。
他永遠只把事代清楚,至于我愿不愿意、累不累、想不想,都不在他的考慮范圍。
下午,造型師按時上門。
應該是周延安排的。
禮服送來時,我看見包裝袋上的品牌,心里沒有多波。
是一條霧灰長。
剪裁利落,溫和,挑不出錯,也沒有任何鋒芒。
造型師笑著說:“顧總特意讓我們選了低調一點的款式,很襯您的氣質。”
我看著那條子,忽然想起昨天商場櫥窗里的紅。
鮮亮,熱烈,像另一個被我放了很久的自己。
我沒有立刻去換那條霧灰子,而是走進帽間,從最里面取出那條很久沒穿過的墨綠長。
昨天才買的,布料,沉靜,卻比淺灰多了幾分生氣。
造型師愣了愣:“太太,這條也很好看,不過顧總那邊……”
“就穿這條吧。”
我打斷,語氣很平靜。
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點頭:“好的。”
鏡子里的人被妝容修飾過,氣看起來比前兩天好了些。
墨綠襯得白,耳邊一對珍珠耳釘干凈溫潤。
我看著自己,忽然覺得,其實我并不是只能穿那些沒有存在的。
只是過去太久,我總把“他喜歡”放在“我喜歡”前面。
傍晚六點,顧瑞博回來接我。
他進門時,腳步在玄關停了一瞬。
視線落在我上,眉心很輕地皺了起來。
“怎麼沒穿送來的那條?”
我拿起手包:“這條更合適。”
他看了我幾秒,語氣淡了些:“今晚都是合作方,別太出挑。”
我抬眸看他。
“墨綠很出挑嗎?”
他像是被我問住,線抿了一下。
若是從前,我會立刻換回他安排好的禮服,避免出門前又生出不必要的爭執。
可今天我只是站在原地,沒有。
顧瑞博最終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走吧。”
我跟著他出門。
電梯里,他低頭看手機,我站在另一側,看著鏡面里并肩而立的兩個人。
其實我們站得很近。
肩與肩之間只隔著一拳距離。
可那一拳距離里,像橫著這幾日所有沒有說清的難堪。
到地下車庫後,顧瑞博替我拉開副駕駛門。
這個作他從前并不常做。
我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彎腰坐進去。
車子駛出車庫時,夜已經下來。
城市燈火從車窗外流而過,車很安靜。
也許是昨晚那場老宅飯局讓我們之間的氣氛太僵,顧瑞博一路都沒有開口。
我原本也不想說話。
可車行至半路,等紅燈時,我忽然想起顧母昨天飯桌上看我的眼神。
說話溫和,姿態面,卻句句都在把我推到一個不如人的位置上。
而顧瑞博坐在我邊。
他聽見了。
也看見了。
可他只在最輕微的時候了一聲“媽”。
那一點微弱到幾乎等于沒有的維護,比不維護更讓我難。
紅燈還剩三十秒。
我看著前方車流,忽然開口:“顧瑞博。”
他側眸看我:“怎麼了?”
“你媽是不是一直不滿意我?”
車廂里的空氣像被這句話輕輕住。
顧瑞博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停了一下。
“為什麼這麼問?”
我沒有看他,只平靜道:“昨天那些話,不像是第一次這樣想。”
他眉心皺起:“你想太多了。”
又是這四個字。
像一塊冷的布,輕飄飄蓋住所有刺痛。
我轉頭看他:“是我想太多,還是你一直不愿意承認?”
顧瑞博臉沉了幾分。
“我媽就是那樣,說話比較直接。如果真不滿意你,當初也不會同意我們結婚。”
我忽然有些想笑。
“同意結婚,就是滿意嗎?”
他沒有回答。
我繼續說:“也許只是覺得,我足夠合適。”
足夠安靜。
足夠懂事。
足夠不會給顧家惹麻煩。
足夠在顧瑞博心里裝著另一個人的時候,還能替他維持一個面的家。
顧瑞博的語氣冷了些:“你非要把事理解得這麼尖銳?”
“我只是終于開始理解了。”
紅燈變綠。
車子重新往前駛去。
我看著他冷峻的側臉,心里忽然很平靜。
“過去我一直以為,是我做得還不夠好。所以說我不夠大方,我就學著更大方;說我子太悶,我就努力在飯桌上多說話;說顧家看重面,我就從來不讓你在外人面前為難。”
“可不管我怎麼做,看我的眼神都像在衡量一件不夠合適的東西。”
顧瑞博下頜線繃。
“許清禾,那是我母親。”
我點頭:“我知道。”
正因為是他的母親,所以過去每一次我都忍。
忍話里的比較。
忍溫和的敲打。
忍把蘇晚意的名字一次次放到我面前。
因為我怕顧瑞博夾在中間難做。
可後來我才發現,他從來沒有夾在中間。
他一直穩穩站在顧家那邊。
難做的人,只有我。
顧瑞博深吸了一口氣,像在著不耐。
“不是針對你。晚意以前和顧家,順口提幾句很正常。”
晚意。
他得自然。
自然得像那個名字從未真正退出過他的生活。
我心口輕輕了一下,卻沒有移開目。
“所以你也覺得,比我更適合顧家,對嗎?”
顧瑞博猛地看向我。
“你又把話題扯到上?”
我輕聲問:“不是你先提的嗎?”
他臉更沉:“許清禾,我跟你說了很多遍,我和蘇晚意現在只是工作關系。”
“我問的不是現在。”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我是問,在你心里,是不是也覺得我不如?”
車廂里突然安靜下來。
顧瑞博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沉默很短,或許只有幾秒。
可這幾秒足夠讓我把心里最後那點自欺欺人徹底放下。
其實答案早就有了。
他若堅定,就不會沉默。
他若從未比較,就不會遲疑。
顧瑞博很快開口,聲音冷:“這種問題沒有意義。”
我垂下眼,輕輕笑了一下。
“沒有意義,還是你回答不了?”
“許清禾。”
他語氣里終于帶上明顯的警告,“今晚還有酒會,我不想在路上跟你吵。”
我看向窗外。
“我也不想吵。”
“那你現在是在做什麼?”
我沉默幾秒,才說:“我只是想知道,昨天在老宅,你聽見那些話時,有沒有覺得我難堪。”
顧瑞博沒有說話。
我繼續道:“你媽拿蘇晚意和我比,暗示更大方、更合適、更讓顧家滿意。你坐在旁邊,第一反應不是我會不會難,而是擔心我說話讓下不來臺。”
“顧瑞博,你有沒有想過,那個飯桌上,我也下不來臺。”
這句話落下時,我聲音很輕。
輕得幾乎要被車空調的風聲蓋住。
可顧瑞博聽見了。
他的手指慢慢收,眼底緒晦暗不明。
過了片刻,他低聲說:“我媽年紀大了,有些話你沒必要計較。”
我閉了閉眼。
原來如此。
不管我怎麼問,答案都會繞回這里。
年紀大了。
沒有惡意。
只是說話直接。
而我呢?
我年輕,所以應該忍。
我是晚輩,所以應該懂事。
我是妻子,所以應該顧全所有人的面。
我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爭執後的累,而是那種終于明白不必再問的疲憊。
我說:“以後不會了。”
顧瑞博皺眉:“什麼不會了?”
“不會計較。”
他側頭看我,似乎想從我臉上判斷這句話是真是假。
我沒有看他,只著窗外一閃而過的霓虹。
“不在意,自然就不會計較。”
車廂里的溫度仿佛驟然低了幾分。
顧瑞博的聲音沉下來:“你什麼意思?”
我淡淡道:“字面意思。”
他像是終于被我的平靜激怒,冷聲道:“許清禾,你最近說話一定要這樣嗎?”
我轉頭看他:“怎樣?”
“夾槍帶棒,不就把離不離、要不要掛在邊。”他眉眼冷峻,“你以為這樣能解決問題?”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荒唐。
“問題不是我說話變了才有的。”
顧瑞博一頓。
我輕聲說:“問題一直都在。只是以前我不說,你就當沒有。”
前方車流緩慢下來。
酒會酒店的燈牌已經約出現在街角。
顧瑞博把車并右側車道,臉很冷。
“今晚別再提這些。”
我問:“因為會讓你難堪嗎?”
他沒有回答。
我替他說了下去:“放心,我知道分寸。”
這句話出口時,我自己都覺得悉。
知道分寸。
從前我用這四個字安他,也安自己。
現在說出來,只剩下一點冷淡的諷刺。
顧瑞博顯然也聽出來了。
他的目沉沉落在我上,像是想說什麼。
可車已經停在酒店門口。
門上前拉開車門,外面的燈和人聲瞬間涌進來。
我收回視線,整理了一下擺,彎腰下車。
冷風吹過來,墨綠擺輕輕晃。
我站在酒店門口,看見玻璃門里香鬢影,觥籌錯。
顧瑞博繞過車頭走到我側,低聲說:“進去以後,別讓人看出來。”
我抬頭看他。
他眉眼依舊冷靜,西裝筆,像剛才車里那場爭執從未發生。
這就是他最擅長的事。
把所有裂痕藏到面之後。
我輕輕挽住他的手臂,配合得無可挑剔。
“放心。”
我聲音平靜。
“顧太太該怎麼做,我很。”
顧瑞博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我沒有再看他。
只是跟著他往里走。
酒店大廳燈璀璨,水晶吊燈垂落下來,照得每個人臉上的笑容都致又得。
我踩著高跟鞋,一步步走進那片熱鬧里。
心里卻清楚得近乎冷漠。
今晚的酒會,也許會比老宅飯局更面。
也會更清楚地提醒我。
在顧瑞博的世界里,我究竟被放在什麼位置。
而我已經不想再假裝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