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酒會
酒會廳里暖氣開得很足。
水晶燈的從頭頂傾瀉下來,照得香檳塔泛著淺金的。香鬢影間,男人們低聲談著合作,人們端著酒杯淺笑寒暄,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恰到好的笑意。
顧瑞博走進來時,很快有人迎上來。
“顧總,好久不見。”
他眉眼恢復了慣常的冷淡從容,微微頷首,與對方握手。
我挽著他的手臂站在一旁,邊掛著溫和的笑。
這種場合,我其實很。
到知道什麼時候該松開他的手,什麼時候該遞上一句不輕不重的寒暄,什麼時候該安靜退半步,把話題留給他們。
從前我總以為,自己這樣做,是在和他并肩。
現在才明白,更多時候,我只是站在一個被安排好的位置上。
不搶他的風頭,不打擾他的談判,不給他添任何麻煩。
一個合格的顧太太。
對方寒暄幾句後,目落到我上,笑道:“顧太太今晚氣不錯,顧總真是好福氣。”
我微微笑了笑:“您過獎了。”
顧瑞博側眸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
或許是因為我回應得足夠得,或許是因為我剛才在車里的冷淡與此刻的溫婉相差太遠,讓他一時有些分辨不清。
我沒有看他。
只是保持著那一點恰到好的笑意。
很快,又有人過來敬酒。
顧瑞博端起杯子,與對方了一下。
我站在旁邊,手里拿著一杯果。
從前他會替我解釋一句,說我酒量不好。
可後來酒會去得多了,他便不再說。
大約是覺得沒必要。
我也習慣了自己擋下那些半真半假的勸酒,習慣了在旁人試探的目里笑著說:“抱歉,今晚不太舒服。”
這樣的場面持續了大半個小時。
我笑得臉有些僵,胃里卻空得難。
傍晚出門前,我沒有吃多東西。車里的爭執又耗去太多力氣,此刻酒會廳里甜膩的香水味和酒氣混在一起,讓我口發悶。
顧瑞博正在和一位合作方談話。
我輕輕松開他的手臂。
他側頭看我。
“我去那邊坐一會兒。”
顧瑞博眉心了,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只是低聲道:“別走太遠。”
這句話聽起來像關心。
可我聽得出來,更多是提醒。
不要離開他的視線范圍。
不要在別人面前顯得我們不和。
不要讓人看出顧太太今晚緒不對。
我點頭:“知道。”
我轉走向靠近臺的休息區。
那里人些,窗簾半攏,外面的夜隔著玻璃鋪開。遠高樓燈火閃爍,像一片冷而繁華的星海。
我剛坐下,便聽見後傳來一個人的聲音。
“許小姐?”
我作一頓,回頭。
站在我後的人穿著一條酒紅絨長,長發挽起,出修長白皙的脖頸。妝容致,卻不顯張揚,眉眼明艷而從容,像一朵在熱鬧里也能自風景的花。
我幾乎不用別人介紹,就知道是誰。
蘇晚意。
比照片里更鮮活。
也比顧母口中那些夸贊更。
明艷,大方,舉止得。
這樣的詞放在上,并不顯得夸張。
我站起,邊仍舊帶著禮貌的笑:“蘇小姐。”
似乎有些意外我能認出,但很快又笑了笑。
“看來我不用自我介紹了。”
出手,姿態自然。
“你好,我是蘇晚意。”
我低頭看了一眼來的手。
指甲修剪得很干凈,腕間戴著一只細細的手鏈,燈一照,閃過一點細碎的。
我手與輕輕一握。
“許清禾。”
掌心溫度微涼,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很快便松開。
沒有挑釁。
沒有審視。
甚至沒有半分高高在上的姿態。
只是很禮貌地看著我,像一個第一次見到合作伙伴妻子的舊識。
可越是這樣,我心里反而越安靜。
因為真正讓人難的,從來不是有沒有惡意。
而是只要站在這里,就足夠讓我看清很多事。
“剛才遠遠看見你和瑞博進來。”蘇晚意說,“一直想過來打招呼,但他那邊人太多。”
瑞博。
得很自然。
沒有刻意親昵,也沒有刻意疏離。
像這個稱呼在齒間已經存在了很多年,久到不需要重新斟酌。
我笑了笑:“他一向忙。”
蘇晚意看著我,眼神微微停了停。
很聰明。
大約聽出了我這句話里沒有多親意味。
但沒有追問,只溫聲道:“酒會這種場合確實累人。你不舒服嗎?臉看起來有點白。”
我怔了一下。
這句關心來得出乎意料。
我原本以為,我們第一次正式見面,會有一點的鋒芒。
哪怕不明顯,也總會有些人之間心照不宣的試探。
可沒有。
甚至比顧瑞博更快注意到我的臉。
我垂眸笑了一下:“沒事,可能有點悶。”
蘇晚意看了一眼旁邊的侍應生,抬手招來一杯溫水。
把杯子遞給我。
“喝點溫水吧,香檳和果都容易反胃。”
我接過杯子,指尖到玻璃杯壁時,溫熱一點點傳來。
“謝謝。”
“不用客氣。”
在我對面坐下,姿態落落大方,卻并不顯得冒犯。
我握著那杯溫水,忽然有些恍惚。
從前我想象過很多次和蘇晚意見面的場景。
我以為自己會難堪,會嫉妒,會忍不住在上尋找顧瑞博念念不忘的理由。
可真正見到,我心里竟然沒有那麼強烈的敵意。
確實很好。
好到顧母夸時,那些話并不是憑空造。
也好到我無法簡單地把自己在婚姻里過的委屈,都歸咎到上。
因為從頭到尾,讓我傷的人,不是。
是顧瑞博。
“聽說你之前學設計?”蘇晚意忽然問。
我抬眼。
“你怎麼知道?”
笑了笑:“以前聽瑞博提過一句。”
我的手指微微一頓。
顧瑞博提過我?
這倒讓我意外。
可下一秒,蘇晚意又補了一句:“他說你把家里布置得很安靜,很適合休息。”
我心里那點微弱的波,很快落了下去。
原來是這樣。
不是我喜歡設計。
不是我曾經做過什麼。
只是我把他的家布置得適合他休息。
我輕輕抿了一口溫水,聲音平靜:“後來沒怎麼做了。”
“為什麼?”
蘇晚意問得很自然。
我卻一時沒有回答。
為什麼?
因為結婚後,我把更多力放在了顧瑞博上。
因為我以為經營婚姻也是一種重要的事業。
因為他不喜歡太有煙火氣的布置,不喜歡明亮跳的,不喜歡我把自己的審放進他的生活里。
因為久而久之,我也忘了自己還可以繼續做喜歡的事。
這些話當然不能對蘇晚意說。
我只是笑了笑:“有些事耽擱了。”
蘇晚意看著我,眼神里似乎多了一點很輕的了然。
沒有繼續問。
酒會廳另一側忽然傳來一陣笑聲。
我下意識看過去。
顧瑞博正站在人群中,側臉冷峻,手里端著酒杯。有人同他說話,他卻像察覺到什麼,忽然往這邊看了過來。
他的目先落在我上。
隨後,看見了坐在我對面的蘇晚意。
那一瞬間,他整個人明顯頓住。
很短。
也許只有一秒。
可我看見了。
他眼底那點冷靜像被什麼輕輕撬開,出一瞬間沒來得及遮掩的失神。
酒會廳燈璀璨,人聲嘈雜。
他站在那邊,與我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可這一秒,我卻覺得自己像站在很遠的地方。
遠到足以看清,他在看見蘇晚意時,本能流出的緒。
那不是普通合作伙伴。
也不是他口中沒必要多想的普通見面。
顧瑞博這樣克制的人,連對我的心疼都要遲半拍,連對我的解釋都吝嗇得像施舍。
可蘇晚意出現時,他的失神那麼快,那麼真實。
真實到連他自己都沒能及時收回。
蘇晚意也看見了他。
站起,微微一笑:“瑞博。”
顧瑞博走過來。
步子不快,卻比他剛才應酬時了幾分疏離。
他到了我們面前,目在蘇晚意臉上停了片刻,又很快轉向我。
“你們認識了?”
我點頭:“剛認識。”
蘇晚意笑道:“我看許小姐一個人在這里,就過來打個招呼。”
顧瑞博眉心很輕地了一下。
他似乎想糾正什麼,卻最終沒有開口。
許小姐。
顧太太。
這兩個稱呼在這一刻忽然顯得很微妙。
我是他的妻子,可在蘇晚意面前,卻像仍舊需要用一個客氣的稱呼來界定距離。
顧瑞博低聲問我:“不舒服?”
我看著他。
這句話若是剛才他說,我也許會覺得還有一點關心。
可現在,他是在蘇晚意遞給我溫水之後,才終于發現我的臉不好。
我平靜道:“還好。”
蘇晚意看了看我們,像是察覺到氣氛里的微妙,地笑了笑。
“你們聊,我去那邊見個朋友。”
拿起手包,走之前又對我點了點頭。
“許小姐,今晚很高興認識你。”
我回以微笑:“我也是。”
轉離開。
酒紅擺在燈下輕輕掠過,像一抹明艷卻不灼人的影子。
顧瑞博的視線跟著走了一瞬。
真的只是一瞬。
可我仍舊看見了。
我端著那杯溫水,忽然覺得掌心里的熱意變得有些可笑。
原來有些答案,不需要爭吵,也不需要問。
一個眼神就夠了。
顧瑞博收回視線時,對上我的目。
他臉微沉,像是意識到我看見了什麼。
“你別多想。”
這四個字幾乎是本能地從他口中出來。
我輕輕笑了笑。
“我什麼都沒說。”
他眉心皺起。
“你的表已經說明了。”
我放下水杯,抬頭看他。
“顧瑞博,我只是坐在這里喝水。”
他被我這句話噎住,線繃。
過了幾秒,他低聲音:“今晚是工作場合。”
我點頭:“我知道。”
“那就別鬧緒。”
我忽然覺得這句話很悉。
老宅也好,車里也好,酒會也好。
只要我不是他希的那個樣子,就了鬧緒。
可我今晚已經夠安靜了。
安靜地挽著他的手進場,安靜地對每個人微笑,安靜地與蘇晚意握手,甚至安靜地看見他為另一個人失神。
我還能怎麼不鬧?
難道要我主夸一句,蘇小姐今晚真漂亮,你剛才失神也有可原?
我垂眸,看著杯中微微晃的水面,聲音很輕。
“放心,我不會讓你難堪。”
顧瑞博看著我,眼神沉了沉。
他似乎越來越不喜歡我說“放心”。
因為從前這兩個字代表順從。
現在卻像一層冷淡的隔。
不遠有人他。
“顧總,趙董來了。”
顧瑞博側頭應了一聲,又看向我。
“你在這里等我。”
我沒有反駁。
“好。”
他轉離開。
背影很快融那片觥籌錯的影里。
我獨自坐在休息區,慢慢把那杯溫水喝完。
玻璃窗外夜深沉,里面卻熱鬧得像另一個世界。
片刻後,我又看見了蘇晚意。
站在人群中央,與幾位合作方談笑風生,神態自然,舉止從容。不需要刻意吸引誰的目,卻仍然很容易為被注意的中心。
顧瑞博站在不遠。
他并沒有一直看。
可每當開口時,他都會下意識停頓。
像是習慣地聽。
這個細節很輕。
輕到旁人未必察覺。
可我看得清清楚楚。
這三年里,我說過那麼多話,他很這樣認真地聽。
我提醒他按時吃飯,他說不用盯著。
我問他是否不舒服,他說沒事。
我說自己難過,他說我想太多。
可蘇晚意只是站在那里,他就會在喧鬧里自捕捉的聲音。
原來在意一個人,是藏不住的。
不在意,也是。
我放下空杯,起去了洗手間。
走廊比酒會廳安靜許多,暖鋪在墻面上,映出一片和的金。
我站在鏡子前,補了補。
鏡子里的人穿著墨綠長,妝容完整,姿態端正,看起來仍然是一個面的顧太太。
可只有我知道,心里某個地方剛剛又輕輕塌了一塊。
門外傳來兩個人的談聲。
“剛才那個就是蘇晚意吧?真漂亮,難怪以前顧總……”
另一個人低聲音笑了笑:“別說,人家顧太太也在呢。”
“顧太太是溫的,不過站在蘇晚意旁邊,確實淡了點。”
“豪門婚姻嘛,合適最重要。”
後面的話漸漸遠了。
我站在洗手臺前,低頭打開水龍頭。
水聲嘩啦啦響起來,蓋住了口那點沉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