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回家後的沉默
回去的路上,車里安靜得只剩導航偶爾響起的提示音。
我靠著車窗,看著外面的燈火一寸寸後退。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影子,妝容還算完整,也沒有掉,可眼底那點疲憊卻怎麼都遮不住。
顧瑞博開著車,側臉冷峻,像酒會里那些細微失神、短暫停頓,都從未發生過。
他總是這樣。
在外面,再復雜的緒也能收得干干凈凈。只有回到只有我們兩個人的空間里,那些被他下去的東西,才會一點點出邊角。
只是從前,我會比他更快一步把那些邊角平。
現在我不想了。
車子駛進地下車庫時,夜已經很深。
顧瑞博熄了火,沒有立刻下車。我也沒有,只是解開安全帶,推門下去。
冷空氣撲面而來,吹得我手臂微微發涼。
顧瑞博很快跟上來,我們并肩走進電梯。鏡面里映出兩個人的影,他西裝筆,神冷淡,我站在另一側,墨綠擺垂落,像一片安靜的夜。
電梯一路上升,誰都沒說話。
到家後,玄關燈亮起,客廳一片整潔。阿姨白天來過,茶幾得很干凈,沙發上的靠墊也擺得分毫不差,像這個家仍舊一切如常。
可我站在那里,卻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楚,有些東西早就不一樣了。
顧瑞博把車鑰匙扔到玄關柜上,抬手解開領帶,聲音有些低啞。
“我去洗個澡。”
他語氣平淡,像是想把今晚也輕輕揭過去。
我卻忽然開口:“顧瑞博。”
他的作頓了頓,回頭看我。
我站在客廳燈下,手里還拿著那只沒來得及放下的手包,指尖微微發,可聲音卻很平靜。
“今晚在酒會上,我不舒服,你看出來了嗎?”
空氣靜了一瞬。
顧瑞博眉心輕輕皺起,像是沒想到我會在這個時候提起這些。
“你不是說沒事?”
我看著他,忽然有些想笑。
“我說沒事,你就真的當沒事了?”
顧瑞博神沉了幾分。
“許清禾,今晚已經夠折騰了,你一定要回家再說這個?”
我把手包放到一旁,慢慢抬頭看他。
“什麼再說這個?”
“酒會上你看見蘇晚意的時候失神,後來你們聊過去,聊人,聊那些我不進去的回憶。我站在你旁邊,像一個外人。”
“這些,不是我想出來的。”
“是我親眼看見的。”
顧瑞博抿,眼底浮起一點明顯的不耐。
“你又開始了。”
又開始了。
這四個字像一很細的刺,輕輕扎進心里。
仿佛我所有的難過都不是因為什麼真實發生過的事,只是我一遍遍重復、放大的緒。
我輕聲問:“我開始什麼了?”
顧瑞博走到客廳中央,下西裝外套搭在沙發扶手上,語氣得很低。
“你明知道今晚是工作場合。晚意剛回國,很多以前的人脈、合作關系都要重新接起來,我照應一下很正常。”
晚意。
他還是得這麼自然。
自然得像那個名字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他的生活。
我看著他,心口一點點發冷。
“所以呢?”
“所以你就該理解。”他看向我,眉頭皺得更,“現在在國剛重新開始,有些場面我不可能完全不管。你非要把每一個眼神、每一句話都拿出來計較,有意思嗎?”
我站在那里,很久沒有說話。
他說得理所當然,甚至帶著一點被到極的煩躁。
好像他只是做了再正常不過的事,而我站在這里問一句自己難不難,反倒了無理取鬧。
我忽然明白了。
從頭到尾,他不是不知道我會介意。
他只是默認,我應該介意得有分寸,難過得有分寸,甚至連被傷到的時候,也該安靜得有分寸。
我輕輕吸了一口氣。
“顧瑞博,我計較的不是剛回國,也不是你所謂的照應。”
“我計較的是,你總能替想到難,卻從來不肯站在我的位置想一想。”
他臉微沉:“我沒有不站在你這邊。”
我看著他,平靜地問:“那你站在哪邊?”
顧瑞博被我問得一頓。
我繼續說:“酒會上一句話,你會停下來聽。一個眼神,你會下意識去看。坐在那里,你整個人都不一樣。”
“可我呢?”
“我站在你邊三年,你什麼時候這樣認真地看過我?”
這句話落下後,客廳里安靜得幾乎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顧瑞博下頜線繃得很,像是在極力著緒。
“許清禾,你現在就是在無理取鬧。”
終于還是這句。
我垂下眼,忽然覺得心里最後一點微弱的起伏也徹底沉了下去。
原來如此。
當我說自己委屈,他覺得我多想。
當我說自己難堪,他覺得我敏。
當我把所有攤開在他面前,他只會說我無理取鬧。
我輕輕笑了一下,很淡。
“原來在你這里,我連難過都沒有資格。”
顧瑞博的眉心狠狠一跳。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我抬頭看他,聲音仍然很輕,卻字字清楚,“你說剛回國,人脈需要照應。你說你不可能不管。你說我在計較,在鬧。”
“顧瑞博,我想知道——”
我停了停,進他的眼睛里。
“我在你這里,到底算什麼?”
他明顯僵住了。
像是沒有料到,我會把話問到這一步。
客廳燈明亮,照得他眼底那一瞬間的停滯無可藏。那沉默其實不長,短得不過幾秒,可已經足夠讓我把所有答案都看得明明白白。
如果我是重要的,他不會遲疑。
如果我是被堅定選擇的,他不會連回答都這麼艱難。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爭執後的疲憊,而是一種終于明白不必再問下去的清醒。
顧瑞博結滾了滾,嗓音發沉。
“你是我妻子。”
我聽見這句話,竟然一點都不意外。
妻子。
一個份。
一個位置。
一個足夠面、也足夠模糊的答案。
不是人。
不是偏。
不是那個會讓他失神、會讓他舍不得、會讓他下意識站過去的人。
只是妻子。
我點了點頭,像是終于聽懂了什麼。
“我知道了。”
顧瑞博看著我,眉頭皺得很深,似乎并不喜歡我這樣平靜的反應。
“許清禾——”
“很晚了。”我打斷他,聲音很輕,“你不是累了嗎?去洗澡吧。”
他說不出話來。
我也沒有再看他,轉朝臥室走去。
經過客廳時,我看見落地窗上映出自己的影,細瘦,安靜,背脊卻站得很直。
從前我總怕把話說得太明白,怕一旦撕開那層面,婚姻就真的沒法回頭了。
可今晚我忽然發現,真正讓人心死的,從來不是爭吵。
而是你鼓起勇氣問出最在意的問題,對方給你的,卻始終只是一個不疼不的份。
我走到臥室門口,手搭在門把上,終于還是沒有回頭。
後很安靜。
安靜得像整個家都在替我們承認,有些東西已經變了。
而且,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