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倒掉的醒酒茶
那晚之後,家里安靜了很多。
不是那種真正舒服的安靜,而像有一層明的薄橫在我和顧瑞博之間。說話可以,說吃飯可以,連同住一個屋檐下都可以,可所有聲音落過去,都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東西,再也回不到從前。
他比之前更忙了。
早出晚歸,電話不斷,飯局也多。
有時我清晨起來,餐桌邊已經沒有人;有時夜里醒來,客廳里只剩一盞沒關的壁燈,冷白的落在空的沙發上,像一個遲遲等不到人的句號。
我沒有再問他去了哪里。
也沒有再像從前那樣,看到他晚歸就下意識發消息提醒他喝酒。
可習慣這種東西,有時候比心更難戒。
那天晚上十點多,我洗完澡出來,聽見窗外起了風。
客廳里的鐘指向十一點,顧瑞博還沒回來。
阿姨白天包好的醒酒茶包還放在廚房角落,山楂、陳皮和一點薄荷,都是我以前按他的口味配好的。他應酬回來胃里難,喝這個會舒服一些。
三年來,我給他備過很多次。
有時他接過去,低頭喝完。
有時他只抿兩口,便隨手放下。
他從來沒有夸過好喝,也沒有說過謝謝。
可那時候我總覺得,只要他肯喝,就已經算接了我的關心。
現在想來,真可笑。
一個人到最後,竟然會把對方不拒絕自己的照顧,當一種難得的回應。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那幾個茶包,猶豫了幾秒,還是燒了水。
水壺很快發出輕微的嗡鳴。
熱氣一點點升起來,氤氳在燈下,模糊了玻璃杯壁。
我把茶包放進去,看著熱水將慢慢泡開,心里沒有多波。
不是還想討好他。
也不是還抱著什麼期待。
只是太多年了,比心更先記住該怎麼照顧一個人。
水剛泡好,玄關外便傳來開門聲。
我作頓了一下,沒有立刻出去。
很快,悉的腳步聲從門口傳來,帶著一點酒氣,還有他得很低的說話聲。
他在打電話。
我下意識放輕腳步,走到廚房門邊。
客廳沒有開主燈,只有玄關和一盞落地燈亮著。顧瑞博站在玄關,一手扯松領帶,一手握著手機,聲音低沉,卻比平時和很多。
“嗯,我到家了。”
“你不用放在心上,今晚那幾個人本來就難纏,和你沒關系。”
我腳步停在原地。
他背對著我,語氣平穩而耐心,像在安電話那頭的人。
“資料明天再看,先休息。”
“你不是胃不好?這麼晚別再喝咖啡了。”
最後一句落下時,我握著杯子的手微微收。
原來他不是不會關心人。
也不是天生就那麼冷。
他知道一個人累了該休息,知道胃不好的人不能空腹喝東西,知道對方緒不穩時要先安幾句。
這些細致和溫和,他都有。
只是很落在我上。
顧瑞博沉默片刻,角似乎很輕地了一下。
“好,晚安。”
電話掛斷後,客廳安靜下來。
他轉過,終于看見了站在廚房門邊的我。
視線相撞的那一刻,他眉心輕輕皺了一下。
“怎麼還沒睡?”
我看著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把手里的玻璃杯往前放了放。
“給你泡了醒酒茶。”
顧瑞博的目落到那杯茶上,眼神停頓了一瞬。
熱氣從杯口慢慢升起來,帶著一點山楂和薄荷混在一起的微苦味道。這是他喝了很多年的東西,連配比都是我一點點試出來的。
他卻只是淡聲道:“先放著吧。”
語氣和剛才打電話時完全不同。
平靜,冷淡,甚至還有一點晚歸後的疲憊不耐。
我忽然覺得手心發空。
不是因為他不喝。
而是因為剛才那幾句話還留在耳邊,太溫和,也太刺耳。
原來同樣是一句“早點休息”,對著不同的人,說出來的溫度真的不一樣。
我輕輕點了下頭。
“好。”
顧瑞博似乎還想說什麼,目在我臉上停了兩秒,最終卻只是把手機收進口袋,朝臥室方向走去。
“我先去洗澡。”
我站在原地,沒有。
浴室門關上的聲音傳來後,客廳重新安靜得只剩鐘表走的細響。
我慢慢低頭,看向那杯醒酒茶。
玻璃杯壁上已經凝了一層薄薄的水汽,茶很深,熱意正一點點往外散。
從前這樣的夜里,我會把它端到他手邊,看著他喝下去,再去給他拿胃藥,順便把第二天要穿的襯衫熨平。
他若是皺一下眉,我便會下意識放輕聲音。
他若是胃不舒服,我整晚都睡不安穩。
我總覺得,婚姻就是這樣,一點點照顧,一點點諒,把瑣碎日常熬兩個人的習慣。
可直到今天我才發現,原來有些習慣,只是我一個人的習慣。
他接得太自然。
自然到我一停下來,這一切反倒顯得突兀。
我端起那杯茶,慢慢走到水池邊。
水龍頭沒有開,廚房里安靜得能聽見我自己的呼吸聲。
茶還是熱的。
杯壁著掌心,溫度很清晰。
我低頭看著那杯深的茶水,忽然想起很多個深夜。
想起我站在廚房里給他煮解酒湯,想起我蹲在藥箱前翻他常吃的胃藥,想起他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而我輕手輕腳給他蓋毯子。
那時候我以為自己是在照顧丈夫。
現在才明白,我更多是在維系一種自以為還有溫度的假象。
只要我還愿意這樣做,就好像這段婚姻還沒有糟到無可挽回。
可今天,那點自欺欺人終于維持不下去了。
我握著杯子的手指一點點收,然後緩緩傾斜。
深的茶水順著杯沿倒進水池。
嘩的一聲,熱氣散開,很快被冰冷的瓷壁吞沒。
我看著那道水流一點點沖下去,心里沒有想象中的痛,反而有種說不出的平靜。
像有什麼東西終于落了地。
不是恨。
也不是賭氣。
只是很清楚地明白,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不能再在他晚歸時,本能地替他備好一切。
不能再一邊被忽略,一邊還記著他胃不好、酒量差、醒來會頭疼。
不能再把自己放在一個照顧者的位置上,仿佛只要我一直不退,這個家就還有支撐下去的理由。
水池里的最後一點茶漬被沖干凈。
我關掉水龍頭,把杯子洗凈,倒扣在架子上。
作很輕,也很穩。
像只是結束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
可我知道,不一樣了。
這不是一杯被倒掉的醒酒茶。
是我第一次,真正停下了那些早已為本能的照顧。
浴室里的水聲還在繼續。
顧瑞博不會知道我剛剛倒掉了什麼。
或許他明天也不會察覺,家里了一樣習慣的東西。
可沒關系。
很多離開的開始,本來就沒有聲音。
我干手,關掉廚房的燈,轉往臥室走。
走到門口時,我忽然很輕地想——
習慣總要有第一次戒掉。
就從今晚開始。
從這一杯醒酒茶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