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裂長出來
那天之後,我和顧瑞博之間,像是短暫地恢復了平靜。
至表面上是這樣。
他還是照常去公司,照常應酬,照常在清晨系好領帶出門。偶爾晚上回來得早一些,也會坐在餐桌前陪我吃一頓飯。阿姨來了,家里依舊收拾得干凈妥帖,沙發靠墊擺得整整齊齊,窗臺上的綠植按時澆水,連餐都照舊擺兩副。
一切看起來,都和從前沒有太大不同。
可我知道,不一樣了。
從前我會在他出門前問一句今天忙不忙,會記得提醒他帶胃藥,會在天氣轉涼時把外套提前放到玄關。現在我也照常站在門口送他,看著他換鞋、拿鑰匙、推門出去,卻不再多問一句。
他若晚歸,我不等。
他若應酬,我不問。
他胃不舒服,我也不再提前把藥放到手邊。
不是賭氣。
只是忽然發現,我那些習慣的關心,從來沒有換來過真正的珍惜。
既然如此,停下來也沒什麼不可以。
顧瑞博大概察覺到了。
只是他什麼都沒說。
又或者,在他看來,這不過是我緒過去後,換了一種更安靜的鬧法。
那天早上,我起得有些晚。
下樓時,顧瑞博已經坐在餐桌邊,手旁放著一杯黑咖啡,桌上是阿姨準備好的早餐。見我過來,他抬頭看了一眼,神和平時沒什麼區別。
“醒了?”
我點頭,在他對面坐下。
阿姨把溫著的粥端上來,笑著說:“太太今天臉好多了。”
我彎了彎,沒有接話。
顧瑞博低頭翻手機,指尖停頓了一瞬,屏幕上閃過一條新消息。他看得很快,快到像只是順手掃了一眼,可我還是看見了他眉心那一點很輕的松。
那不是面對工作時的冷淡。
更像是某個人發來的消息,讓他下意識放緩了緒。
我低頭舀了一勺粥,沒再去看。
有些事看明白一次就夠了,不必反復確認。
“今晚我可能晚點回來。”顧瑞博忽然開口。
我嗯了一聲。
他像是等著我再問一句,卻沒等到,便抬眸看向我:“有個合作方臨時約飯。”
“好。”
我回答得很平靜。
他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神有一瞬說不出的沉。
可我已經低下頭繼續吃飯,沒有再接話。
從前他若說晚歸,我總會問在哪兒,應酬到幾點,要不要留夜宵。現在我只說一個“好”,反倒讓他不習慣了。
可我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他不是一直都想要這樣安靜省心的妻子嗎?
那我給他。
只是這份安靜里,再沒有從前那些細細的期待了。
上午我在書房整理舊圖紙,阿姨進來送水果,順手把桌邊一只白瓷碗放到旁邊。
“太太,這只碗底下裂了條,還能用,您看要不要留著?”
我低頭看過去。
那是一只很普通的白瓷碗,碗壁干凈,邊緣沒有缺口,只是碗底沿著釉面裂開了一道細細的紋。若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阿姨又說:“這種裂不大,盛點干的還行,就是不能久裝熱湯,時間長了容易滲。”
我看著那道細紋,忽然有些出神。
原來碗裂了以後,表面也可以還是完整的。
擺在桌上,仍舊像從前一樣漂亮面。
只是不能盛太燙的東西,不能經太重的撞,甚至連放在那里,都要比從前更小心。
我輕聲說:“放著吧。”
阿姨愣了愣:“還留嗎?”
我點頭:“先留著。”
應了一聲,把碗放回柜子里。
書房重新安靜下來後,我盯著那摞圖紙看了很久,卻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我忽然覺得,我和顧瑞博的婚姻,就像那只裂了的碗。
看起來還在。
也還能勉強盛一點東西。
可只有拿在手里的人知道,它已經和從前不一樣了。
一點熱,一點撞,一點再也經不起的失,都可能讓它徹底碎掉。
下午,顧瑞博給家里打了一通電話。
我正坐在客廳看資料,聽見他在那頭低聲音說了句:“資料我等會兒發你,你先別急。”
語氣不算,卻比對旁人多了幾分耐心。
我沒有刻意去聽,可電話那頭約傳來人的聲音,模糊不清,仍舊足夠讓我猜到是誰。
這段時間,他和蘇晚意的聯系并沒有斷。
只是從酒會後的明面往來,變了更多合理、克制、挑不出病的聯系。
項目對接、飯局安排、資料修改、合作細節。
每一件都正當。
每一件都足以讓他在我問起時,皺著眉反問一句——你又在想什麼?
可我現在連問都懶得問了。
他掛斷電話時,我正把資料翻過一頁,像什麼都沒聽見。
顧瑞博在那頭沉默了兩秒,才開口:“是公司電話。”
我抬頭看他,點點頭:“嗯。”
他站在落地窗邊,神微微一僵。
大概是沒想到,我竟然連這點解釋都不需要了。
從前我多想聽他解釋。
哪怕只是敷衍的一句公事,哪怕明知道真假難辨,我也會騙自己先信一回。
現在不了。
他愿意說,是他的事。
我信不信,已不重要。
晚上阿姨做好飯離開後,餐桌上只剩我一個人。
我給自己盛了半碗湯,吃到一半,手機亮了一下。
顧瑞博發來消息:“晚點回。”
還是這三個字。
簡短,平淡,像一個已經習慣只代結果的人。
我看了一眼,回了個“好”。
然後放下手機,繼續把剩下的飯吃完。
窗外夜一點點深下來,客廳里只開著一盞壁燈,暖黃的落在桌面上,把影子拖得很長。
從前這樣的夜晚,我會替他把留燈時間算得剛剛好,會把湯溫在鍋里,怕他回來太晚胃里難。
現在我把碗洗干凈,干手,關掉廚房燈,便回了臥室。
夜里快十一點時,門外傳來開鎖聲。
我靠在床頭看書,沒有出去。
過了一會兒,臥室門被推開一條,顧瑞博站在門邊,看著我,像是有些意外我還沒睡。
“還不休息?”
“快了。”
他嗯了一聲,站著沒。
我抬眼看他。
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神有些倦,上帶著淡淡酒氣。若是從前,我大概已經下意識問他要不要喝水,胃舒不舒服,今晚有沒有喝多。
可現在,我只是看著他,沒有說話。
幾秒後,顧瑞博先移開目。
“我先去洗澡。”
“好。”
他走進浴室後,水聲很快響起。
我低頭翻過一頁書,卻半個字都沒看進去。
不是不難過。
只是難過到了某個程度,人反而會變得很安靜。
我不再試圖從他一句解釋、一個停頓、一個眼神里找回什麼了。
因為我終于知道,有些東西不是我等一等、忍一忍、諒一回就會變好。
裂一旦長出來,修補的人再用力,也只是讓碎掉的時間來得慢一點。
僅此而已。
顧瑞博洗完澡出來時,我已經關了床頭燈。
他在床邊站了一會兒,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卻什麼也沒說,只轉去了書房。
門合上的聲音很輕。
我在黑暗里睜著眼,忽然想起白天那只裂了紋的碗。
它還放在柜子里,看上去完好無損。
可我知道,它已經不能再像從前那樣用了。
婚姻大概也是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