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許母察覺
那幾天,北城一直著。
天淡淡在窗外,像一層沒晾干的灰。家里很安靜,安靜到我坐在客廳里翻資料時,連墻上時鐘走的聲音都格外清晰。
阿姨上午來過,把冰箱重新補滿,又順手把那只碗底裂了的白瓷碗拿出來,問我要不要丟。
我看了兩秒,還是讓放回去了。
大概覺得奇怪,卻沒多問。
阿姨走後,房子里只剩我一個人。我把圖紙攤在茶幾上,看了很久,卻怎麼都看不進去。窗外風吹窗簾,布料輕輕起伏,像有人無聲嘆氣。
手機響起來的時候,我正發著怔。
屏幕上跳出“媽媽”兩個字,我指尖頓了一下,才按下接聽。
“清禾,在忙嗎?”
母親的聲音一出來,我心里那點空落忽然輕輕了一下。
我靠進沙發里,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和平時一樣。
“沒有,剛在家里。”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母親很快問:“你聲音怎麼了?是不是沒睡好?”
我下意識了嚨。
這兩天確實睡得不好,夜里總是淺眠,早上起來時嗓子也發干。可我沒想到,只是一句再平常不過的話,就聽出來了。
我輕聲說:“沒事,可能最近有點累。”
“冒了?”語氣立刻了些,“還是發燒了?你一個人在家嗎?瑞博呢?”
一連幾個問題落下來,我一時竟不知道先回哪一個。
我垂下眼,看著茶幾上那摞沒翻幾頁的資料,低聲道:“沒有冒,就是這幾天事多,休息得不太好。他上班去了。”
母親像是松了口氣,可那點擔心并沒有散。
“你這孩子,累了也不知道說。臉是不是又不好?上回你回來吃飯,我就覺得你瘦了些。”
我指尖輕輕蜷起。
上回回家,其實我已經很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和平時一樣了。吃飯的時候笑,母親問近況時也說好。可原來有些疲憊,哪怕藏著,也還是會從眼底出來。
我嗯了一聲:“過兩天就好了。”
母親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
“是不是跟瑞博鬧別扭了?”
這句話來得很輕,卻一下子讓客廳里更安靜了。
我沒有立刻回答。
大概是我的沉默已經說明了什麼,母親聲音放得更緩:“清禾,媽不是要追著問你。就是覺得你狀態不太對。”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右手指尖那道傷口已經結了淺淺一層痂,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可它還在那里,像這些日子一點點攢下來的細小裂痕,明明不算驚心魄,卻總在不經意的時候提醒我,疼是真的疼過。
“沒鬧什麼。”我說,“就是有點累。”
電話那頭靜了靜。
母親大約并不完全相信,卻也沒有立刻拆穿我,只是輕聲問:“清禾,是不是你們最近通得太了?”
我嚨微微發。
通。
這兩個字聽起來再正常不過,可落到我和顧瑞博上,卻像隔著一層霧。
我不是沒有說過。
酒會上的難堪,我說了。
老宅飯桌上的不舒服,我說了。
甚至連“我在你這里到底算什麼”這樣的話,我也問出口了。
可每一次,他都覺得我是在多想,在計較,在無理取鬧。
我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向母親解釋,這不是一句“多通”就能解決的事。
因為真正讓人疲憊的,從來不是說不出口。
是說出口之後,也沒有人想聽。
母親見我不說話,便像很多長輩那樣,順著自己的理解繼續勸下去。
“夫妻過日子,本來就沒有不磕的。小兩口鬧了別扭,最怕的就是一個憋著不說,一個又猜不明白。你子從小就這樣,什麼都喜歡往心里放,越不說越容易把自己憋壞。”
我安靜聽著,鼻尖忽然有些發酸。
說得沒有錯。
從前我確實總把事往心里。怕給別人添麻煩,怕一開口就顯得矯,怕把氣氛弄僵,所以很多委屈都習慣自己消化。
可這一次,我不是不想說。
我只是已經沒有力氣再說了。
母親還在那邊溫聲道:“男人有時候心,不像我們想得那麼細。你若真有不舒服的地方,總得讓他知道。別一味忍著,也別把什麼都當大事悶在心里。很多時候,說開了就過去了。”
我輕輕閉了閉眼。
過去了。
這三個字聽起來很輕。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些事不是過去不了,是過去得太多了。一次次過去,一次次算了,一次次替他找理由,到最後,被耗空的人就了我自己。
我張了張,想說不是小事。
不是一句話,也不是一頓飯,更不是某一個人的名字。
是無數次被放在次要位置上的失落,是一次次手卻落空的期待,是我終于明白,他所謂的選擇里,從來沒有真正的堅定。
可這些話到了邊,我又咽了回去。
電話那頭是母親。
現在聽見的,只是我聲音里的疲憊,還不知道我心里已經積了多沉甸甸的東西。若我真的全說出來,大概會先心疼,再自責,再一整夜睡不好。
我舍不得。
于是最後,我只是很輕地應了一聲。
“嗯,我知道了。”
母親像是怕我不耐煩,語氣又下來:“媽不是非要站誰那邊,就是不想你一個人悶著。要是真累了,周末回來吃飯,我給你燉點湯。你爸昨天還念叨你,說好久沒見你了。”
我心口忽然一酸。
顧瑞博和我同住一個屋檐下,很多時候都看不出我累不累。
可母親隔著電話,只聽我說了兩句話,就已經察覺出不對。
原來被在意,是這樣的。
不需要你解釋太多,也有人先聽出你的緒。
我把聲音放輕,怕一重就餡。
“好,過兩天我回去。”
母親這才笑了笑:“這還差不多。回來前說一聲,我去買你吃的魚。”
我嗯了一聲。
又叮囑了幾句,我按時吃飯,別熬夜,若真不舒服就去醫院,別嫌麻煩。說到最後,像是仍有些不放心,停了停才道:“清禾,日子是你自己過的。要是實在委屈,也別總一個人扛。”
這句話比前面那些勸和的話都輕。
卻像一細細的針,猝不及防扎進我心里。
我握著手機,半晌才低低應了一聲:“知道了,媽。”
電話掛斷後,客廳里重新安靜下來。
我把手機放到上,久久沒有。
窗外天更沉了些,風吹得樹影輕輕晃。茶幾上的資料被風掀起一角,又慢慢落回去,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我忽然想起母親剛才那句“很多時候,說開了就過去了”。
可我心里很清楚,這一次,大概過不去了。
不是因為我不肯通。
是因為我已經在一次次通里,把力氣都耗盡了。
我低頭看著暗下去的手機屏幕,眼眶微微發熱,卻沒有掉眼淚。
母親聽出了我聲音不對。
可還不知道,真正讓我累的,從來不是某一件小事。
而是太多小事積在一起,終于把我心里那點仍想堅持下去的念頭,慢慢磨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