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父親的沉默
周末那天,我還是回了家。
早上出門時,北城剛下過一場小雨。天灰蒙蒙的,空氣里帶著一點氣。我站在玄關換鞋,屋子里安靜得只剩鐘表走的聲音。
顧瑞博不在。
他前一晚又是深夜才回,回來時我已經睡了,早上醒來,餐桌上只剩阿姨留好的早餐和他喝了一半的咖啡杯。
我沒有給他發消息,也沒有告訴他我要回娘家。
好像這件事說不說,都不會有太大區別。
車開進悉的小區時,雨已經停了。單元樓下那棵老梧桐被雨水洗得發亮,地上落了幾片漉漉的葉子。我拎著包往里走,心里竟然有一點說不出的張。
明明這里只是家。
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
可這些年嫁出去之後,每次回來,我都習慣先整理好緒,整理好表,像要把那些不夠面的疲憊都擋在門外,才能安心敲門。
門剛打開,廚房里的香氣就先一步涌了出來。
是魚湯的味道,混著一點姜的鮮氣,還有剛出鍋的蔥油香。
母親圍著圍從廚房探出頭來,臉上立刻帶了笑:“回來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我好下樓接你。”
我換了鞋,低聲笑了笑:“又不是找不到路。”
走過來,順手接過我手里的包,目在我臉上停了停,像是想說我又瘦了,可最後只是放輕聲音:“先坐會兒,飯馬上好。你爸一大早就去買魚,說得買你最喜歡那條新鮮的。”
我心口輕輕一,嗯了一聲。
客廳還是從前的樣子。
沙發上鋪著母親新換的淺沙發巾,臺上的綠蘿長得很好,茶幾上還放著父親沒看完的報紙。電視開著,音量不大,播著午間新聞,連這種平淡的背景聲都讓我覺得心安。
我在沙發上坐下,剛坐穩,臥室門便開了。
父親從里面出來,手里還拿著老花鏡,大概剛才一直在房間里看報表。看見我,他腳步頓了一下,臉上沒有母親那樣明顯的高興,只是很平常地開口:“回來了。”
“嗯,爸。”
他點了點頭,走到飲水機邊給我倒了杯溫水,遞到我手里:“外面涼,先喝點熱的。”
我接過來,掌心被杯壁的溫度燙得微微發熱。
父親話一向不多。
從小到大都是這樣。
母親會追著問我學校里的事,問我和朋友相得怎麼樣,問我考試累不累。父親卻很問,他只是會在我晚自習回家時給我留一盞燈,會在我冬天出門前默默把圍巾拿過來,會在我說想吃魚的時候,第二天清早就去菜市場。
他不太會表達,可我一直知道,他是最把我放在心上的人。
母親在廚房喊了一聲:“老許,把盤子端出來,準備吃飯了。”
父親應了一聲,轉去幫忙。
我捧著那杯溫水坐在客廳里,忽然覺得鼻尖有些發酸。
飯桌上擺了滿滿一桌菜。
清蒸鱸魚,糖醋排骨,蒜蓉油麥菜,還有一小盅母親燉了很久的菌菇湯。都是我從前在家里吃的。
母親給我盛了湯,催我多喝一點:“你最近臉太差了,先養養胃。別總在外面湊合。”
我低頭喝了一口,熱湯進胃里,連心口那團一直悶著的涼氣都像被熨開了一點。
“好喝吧?”母親笑著問。
我點頭:“好喝。”
父親坐在我對面,低頭夾魚,作很仔細,把魚腹那塊沒刺的挑出來,放進我碗里。
“這個,你小時候就吃。”
我看著碗里那塊雪白的魚,嚨忽然有些堵。
母親還在旁邊念叨:“你爸今天去得早,挑了半天,生怕買得不新鮮。賣魚的都認識他了,一看他去,就知道是給閨買。”
父親皺了下眉,語氣有些不自在:“吃飯就吃飯,說那麼多做什麼。”
母親笑了一聲,沒再拆穿他。
我低頭拿筷子,想把魚夾起來,可右手指尖剛一用力,那道已經結痂的傷口便被牽得微微一疼。
很輕的一下。
可父親還是看見了。
他的目落在我手指上,停了兩秒。
那道傷已經不算明顯,創可早就撕掉了,只剩一條淺淺的紅痕,若不仔細看,幾乎看不出來。
可父親看見了。
他什麼都沒問,只是目沉了一下,隨即像沒事人一樣,重新低頭給我夾了一筷子排骨。
“多吃點,太瘦了。”
那一瞬間,我眼眶差點就熱了。
母親其實也看見了,皺著眉問:“你手怎麼弄的?”
我下意識把手往回了,聲音盡量放得輕描淡寫:“前幾天不小心劃了一下,已經快好了。”
“怎麼這麼不小心。”母親上埋怨,眼里卻全是心疼,“切東西劃的?家里阿姨呢?”
我笑了笑:“真沒事。”
母親還想說什麼,父親卻低低開口:“先吃飯,涼了。”
他沒有替我解釋,也沒有繼續追問。
可他那一句話,卻像是把所有多余的問題都輕輕按了下去。
飯桌上重新安靜下來。
母親給我舀湯,念叨我回來得。說樓下李阿姨前幾天還問起我,說好久沒見我了。又說我小時候最下雨天窩在家里看書,一看一下午,父親就在旁邊修東西,誰也不吵誰。
我一邊聽,一邊低頭吃飯,眼前卻慢慢有些發模糊。
我忽然想起結婚後這幾年,自己坐在顧家飯桌上的樣子。
也是這樣安靜吃飯,安靜聽別人說話。可那種安靜里,永遠帶著一點提著氣的拘謹。我要記得什麼時候該接話,什麼時候該笑,什麼時候該低頭裝作沒聽見。
在這里卻不用。
我什麼都不用做,只要坐下吃飯,就已經是被偏的那個人。
父親又給我夾了一筷子青菜,語氣平平:“別喝湯,吃菜。”
我點頭:“嗯。”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問:“最近工作忙?”
這問題聽起來很普通。
可我知道,他真正想問的不是工作。
他只是習慣這樣繞著問,怕問得太直白,反而讓我更難。
我低著頭,輕聲道:“還行。”
父親沒再追問。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手把那盤糖醋排骨往我面前推近一點。
“忙也得吃飯。”
就這麼簡單一句話。
沒有問我是不是委屈了,沒有問我和顧瑞博怎麼了,也沒有像母親那樣勸我要多通。
可偏偏是這句最普通的話,讓我心口狠狠一酸。
因為我忽然發現,真正心疼你的人,不一定非要把一切問得明明白白。
他只要看你一眼,就知道你這些日子過得并不好。
我低頭夾排骨,借著這個作把眼底那點意下去。
母親還在說:“你這次回來就多住一晚吧,別總吃完飯就走。你房間我前兩天剛收拾過,床單都換新的了。”
我原本想說不了,晚上還得回去。
可話到邊,看見父親低頭剔魚刺的樣子,忽然又咽了回去。
回去做什麼呢?
回那個燈總是亮著卻沒有溫度的家,回那個我再難也不會有人先看出來的地方。
我沉默了一下,輕聲說:“好。”
母親立刻笑了:“這才對。”
父親沒說話,只是角很輕地了一下,像是也松了口氣。
飯吃到最後,母親起去廚房盛水果。
餐廳里只剩我和父親兩個人。
他把筷子放下,抬頭看了我一眼,目在我臉上停了很久,才低聲說:“清禾。”
我心里輕輕一:“嗯?”
他沉默了兩秒,最終卻只是說:“魚多吃點,別浪費。”
我怔了一下,隨即低頭笑了,眼眶卻差點控制不住地紅起來。
他明明什麼都看出來了。
卻沒有我開口。
只是用他一貫笨拙又沉默的方式,告訴我——
你不想說也沒關系。
家里在。
我強行把那點緒回去,夾起碗里的魚,輕聲應他:“好。”
父親點點頭,重新拿起茶杯,沒有再說什麼。
可那一頓飯之後,我心里那一直繃得發疼的弦,終于像是松了一點。
原來有些安,不需要太多話。
只要有人看見你,哪怕一句都不問,你也會忽然覺得,自己不是孤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