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哥哥的試探
午飯過後,母親是把我趕回了房間午睡。
說是午睡,其實我并沒有真正睡著。
房間還是出嫁前的樣子,書柜靠著窗,床頭那盞小臺燈還是我讀大學時買的,連窗簾上那道淺淺的折痕都沒有變。雨停之後,窗外的進來,落在舊木地板上,安安靜靜的一片。
我躺在床上,聽見客廳里母親收拾碗筷的聲音,聽見父親低聲音和說話,心里竟有種久違的松弛。
在這里,我什麼都不用想。
不用猜誰的緒,不用等誰回家,也不用在一句話說出口前,先想好會不會讓氣氛變僵。
傍晚的時候,我聽見門口傳來開鎖聲。
很快,外面響起一道悉的男聲,帶著點風塵僕僕後的散漫:“媽,我回來了,今晚——”
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
大概是看見我放在客廳角落的行李箱了。
我起走出去,果然看見許明川站在玄關,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領帶扯松了些,眉眼和父親有幾分像,只是神要鮮活得多。
他看見我,先是挑了下眉,隨即笑了一聲。
“稀客啊。”
我靠在房門邊,也跟著笑了笑:“怎麼,不歡迎?”
“歡迎,當然歡迎。”他換了鞋走進來,把車鑰匙隨手扔到柜子上,“就是難得,顧太太居然舍得回家住了。”
這話說得半真半假,聽著像玩笑。
可我知道,他心里已經起了疑。
母親從廚房探出頭:“剛回來就貧,先去洗手,家里有水果,自己拿。”
“知道了。”
許明川應了一聲,視線卻還落在我臉上。
那目停得不算久,卻足夠讓我生出一點無遁形的心虛。我下意識抬手攏了攏頭發,笑著說:“你看我干什麼?”
“看看你是不是被你媽這幾天念叨瘦的。”他說著,走過來,很輕地了下我肩膀,“怎麼回事,真瘦了。”
我避開他的手,語氣輕松:“夸張了吧。”
他沒接這句,只低頭看了一眼我的手。
指尖那道傷已經結了痂,不太明顯,可離得近還是看得出來。
許明川的目頓了一下。
我心口也跟著輕輕一,幾乎本能地想把手藏到後。
可他只是像沒看見似的,收回視線,轉去餐桌旁拿了個橘子,慢條斯理地剝起來。
“晚上別走了吧?”他一邊剝一邊問,“正好我明天上午沒會,送你去外婆那邊也行。”
我愣了愣:“外婆那邊?”
“下午媽念叨了,說你既然回來了,明天順路去看看外婆。”他把剝好的橘子分了一半遞給我,“最近總說想你。”
我接過來,橘子的清甜味散在指尖。
“好。”
“這才像話。”許明川看了我一眼,語氣仍是松松散散的,“以前沒嫁人那會兒,一到周末就知道回家蹭飯。現在倒好,回來一趟跟領導視察似的,還得提前預約。”
我被他逗得彎了下。
“哪有那麼夸張。”
“怎麼沒有。”他靠著餐桌,慢悠悠咬了瓣橘子,“你上次回來還是半個月前,吃完飯就跑,跟後頭有人追債一樣。”
我低頭掰著手里的橘瓣,沒有接話。
客廳里安靜了片刻。
許明川大概也察覺到我緒落了下去,沒再繼續拿這個開玩笑。他從小就這樣,看著吊兒郎當,其實最會看人臉。小時候我在外面了委屈,回家只要一安靜,他就知道有事。
果然,下一秒,他語氣放輕了點。
“清禾。”
“嗯?”
他看著我,像是斟酌了一下,才半開玩笑地問:“顧瑞博是不是欺負你了?”
這句話來得太突然,我手里的橘子差點沒拿穩。
我抬頭看他。
許明川臉上還掛著點笑,像只是隨口一問,可眼神卻很認真。
我嚨微微發,片刻後才彎起角。
“沒有。”
“沒有?”
“嗯。”我把聲音放得和平時一樣,“就是最近有點累,回來個懶而已。你別想太多。”
許明川盯著我看了兩秒,忽然嗤笑一聲。
“你們一個兩個,怎麼都拿這句堵人。”
我怔了下。
他把最後一瓣橘子塞進里,了張紙手,語氣又恢復平時那種不太正經的樣子:“不過也是,你從小就這樣。考試沒考好說沒事,跟同學吵架說沒事,小時候摔破膝蓋還跟我說不疼。”
我低聲說:“那都多久以前了。”
“再久你也沒變。”他說。
這句話落下後,他沒有再追問。
沒有我說清楚到底怎麼了,也沒有像母親那樣試著勸什麼。他只是站在我面前,低頭看了看我,忽然抬手在我腦袋上很輕地了一下。
作和小時候一樣。
我鼻尖一下就酸了。
“行,你說沒有就沒有。”許明川收回手,語氣淡淡的,像真信了,又像本沒信,“反正你記著,有事別一個人扛。”
我睫了,沒有說話。
他靠在桌邊,繼續道:“家里又不是沒人。真了委屈,不想跟爸媽說,跟我說也行。”
“你哥別的本事沒有,給你撐個腰還是夠的。”
他說得輕描淡寫,甚至尾音里還帶著一點玩笑意味。
可那一瞬間,我心口卻像被什麼重重撞了一下。
這些天我一個人撐得太久了。
撐著在顧家飯桌上維持面,撐著在顧瑞博面前不狼狽,撐著把那些難過一點點回去,到最後,連我自己都快忘了,原來我也可以不這麼懂事。
我低下頭,盯著手里那半個橘子,半晌才輕輕應了一聲。
“嗯。”
許明川看著我,像是還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嘆了口氣。
“行了,不為難你。”他說,“你要真不想說,我也不問。反正記住一句話就行——別總覺得自己一個人能扛過去。”
我忍著眼底那點發熱,故作輕松地抬頭看他:“你什麼時候變這麼會說話了?”
他嗤了一聲:“來,我一直都很會說話。”
“是嗎?”
“當然。”他一臉理所當然,“不然怎麼當你哥。”
我終于還是笑了出來。
笑意很淺,卻是真的。
母親正好端著切好的水果出來,看見我們站在餐廳邊說話,隨口問了一句:“你們兄妹倆聊什麼呢?”
許明川接得飛快:“聊你兒嫌家里伙食太好,準備多住兩天。”
母親立刻眉開眼笑:“那正好,明天早上我再給你煮豆漿。”
我低頭咬了一口橘子,甜味在舌尖慢慢散開,連眼里的酸意都像被下去一點。
許明川沒再看我,只手拿了塊蘋果,轉往沙發那邊走。
可走出去兩步後,他又停下來,背對著我,像很隨意似的補了一句:
“清禾。”
我抬頭:“嗯?”
“有事就吱聲。”他沒回頭,聲音懶懶的,卻很穩,“別一個人扛。”
客廳里燈溫暖,母親在一旁挑水果,父親從書房出來,問今晚新聞怎麼還沒開。
一切都平常得像很多年前一樣。
我站在原地,忽然覺得心里那塊一直發沉的地方,終于被人輕輕托了一下。
原來有哥哥在,連一句試探都能像退路。
而我不是沒有退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