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信任被耗盡
門合上以後,我背靠著門站了很久。
外面一時沒有聲音。
顧瑞博沒有再敲門,也沒有繼續追上來解釋什麼。客廳里安靜得過分,像方才那場不算激烈的爭執,從頭到尾都只是我一個人在較真。
可我心里很清楚,不是這樣的。
我慢慢走到床邊坐下,低頭看著自己垂在膝上的手,忽然想起他剛才那句——
你若真的信任我,就不會這樣追著問。
信任。
這兩個字像一顆很小的石子,落進心里,卻砸出很沉的回響。
我不是從一開始就不信他的。
結婚那年,我也曾真心實意地相信過他。相信他說不會走,就是真的愿意和我過下去;相信他偶爾的冷淡只是格使然,不是因為我不夠重要;相信蘇晚意這個名字,終究只是他人生里翻不過來的一頁舊紙,不會真的到我們的婚姻上。
後來呢?
後來我一次次退。
冷掉的早飯,我想熱一熱,他摔了碗,我告訴自己他是一夜沒睡,緒失控。
顧家飯桌上,顧母拿蘇晚意和我比較,我忍下來,告訴自己只是說話難聽,不值得計較。
酒會那晚,他在看見蘇晚意時那一瞬間的失神,我也沒當場拆穿,還在心里勸自己,過去的人和事,總要有個適應過程。
再到後來的項目合作,晚歸,電話,順路送回家。
我不是沒有給過機會。
我只是每退一步,他都默認我下一步也會退。
每忍一次,他都覺得我下一次也該懂事。
原來信任從來不是突然塌掉的。
它不是某個瞬間被人一腳踹碎,而是在日復一日的失里,一點點被磨薄,一點點被消耗,直到最後,你再聽見對方說一句“你該信我”,心里都生不出半點波瀾。
因為你很清楚,自己不是不想信。
是已經信不了。
我低頭笑了一下,笑意卻淡得發苦。
外面終于傳來很輕的腳步聲。
顧瑞博大概在門口站過片刻,最後還是走開了。再過一會兒,浴室里響起水聲,隔著一道門和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聽起來模糊又冷淡。
我沒有再去分辨他此刻是什麼緒。
生氣也好,煩躁也好,覺得我難哄也好,都和我沒什麼關系了。
這一晚,我睡得并不安穩。
半夢半醒間,腦子里反復閃過很多畫面。臺上一地煙,地上碎開的白瓷碗,顧母飯桌上那句沒說完的“不然”,酒會里他看向蘇晚意時短暫的停頓,還有商場門口,他下意識替調風口、扶正文件袋的作。
每一幕單拎出來,好像都不算什麼大事。
可偏偏就是這些不算什麼,堆了我現在滿心的疲憊。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時晚。
下樓時,顧瑞博已經坐在餐桌邊,襯衫平整,神如常,像昨晚那場對話從沒發生過。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
“醒了?”
我拉開椅子坐下:“嗯。”
阿姨把早餐端上來,氣氛平靜得近乎詭異。
顧瑞博喝了口咖啡,像是在等什麼。大概是等我像從前那樣,過了一夜就緩下來,或者至順著臺階說一句昨晚大家都不冷靜。
可我什麼都沒說。
我只是低頭喝粥,連多余的目都沒有給他。
過了幾分鐘,他終于先開口:“昨晚的事,沒必要一直放大。”
我作停了停,隨即又繼續。
“嗯。”
又是一個字。
他眉心明顯皺了起來。
“你現在說話,非得這樣?”
我抬頭看他:“哪樣?”
顧瑞博被我問得頓住,臉一點點沉下去。
“許清禾,你以前沒這麼難哄。”
難哄。
我聽見這兩個字,心里竟然連刺痛都沒有了,只剩下一種說不出的平靜。
原來在他眼里,我不是失,不是心冷,不是終于撐不下去了。
我只是變得難哄了。
像一個忽然不肯順著他心意來的麻煩,像一場拖得有點久的緒。
我低頭把勺子放下,輕聲說:“可能是因為,我現在也不知道該怎麼哄自己了。”
這句話出口後,餐廳里安靜了幾秒。
顧瑞博看著我,像是沒想到我會這樣說。
可他最終也沒有接住這句話。
他只是抿,神復雜地看了我一會兒,最後站起,拿了車鑰匙。
“我晚上不回來吃飯。”
“好。”
“如果有事給我打電話。”
我點頭:“知道了。”
他站在原地沒有,像是仍在等一個不一樣的反應。可我始終沒有抬頭。
幾秒後,玄關門被拉開,又關上。
屋子里重新安靜下來。
我坐在餐桌邊,把那碗溫熱的粥一點點喝完,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從前我最怕這種安靜。
怕他生氣,怕關系變僵,怕一頓飯吃到最後,誰也不肯先低頭。
可現在我才明白,真正讓人害怕的,從來不是爭吵。
是你在一次次爭吵、一次次退讓、一次次自我說服之後,終于發現自己已經沒有多余的信任可以再拿出來了。
我起收拾碗筷,走到廚房,把水龍頭擰開。
清水嘩啦啦沖下來,落在瓷碗上,聲音細碎又單調。
我站在那里,忽然想起白天阿姨問我要不要扔掉那只裂了的碗。
它其實還能用。
只是不能盛太燙的湯,也經不起再重一點的撞。
婚姻大概也是一樣。
裂了以後,不是立刻就碎。
只是你會越來越小心,越來越疲憊,越來越清楚地知道——
它還能擺在那里,不代表它還是從前那個完好的樣子。
而我和顧瑞博之間,也已經走到了這樣一步。
表面還在。
日子還過。
可我心里最重要的那一塊東西,已經被一點點耗空了。
那不是。
是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