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結婚紀念日前夕
我是在整理屜的時候,看見那張卡片的。
很薄的一張,在文件袋下面,邊角已經有些微微卷起。上面印著酒店當年贈送的住紀念字樣,日期停在三年前,正好是我和顧瑞博領證後的第二天。
我拿著那張卡片站了很久,才後知後覺地想起,明天是我們的結婚紀念日。
其實也不算完全忘了。
只是這些日子事太多,爭執、冷淡、晚歸、解釋,像一層層灰蒙蒙的霧,把原本該被記住的日子都得沒了廓。若不是這張卡片突然掉出來,我大概會讓這個日子悄無聲息地過去。
我坐在地毯上,手里著那張卡片,心里空空地想,過去三年,我好像一直很在意這些。
結婚第一年,我提前半個月訂了餐廳,挑了他喜歡的酒,還特意讓主廚把甜點換不那麼膩的口味。那天顧瑞博雖然回來得晚,但到底還是來了。我們坐在窗邊,他送了我一條項鏈,語氣平靜地說了一句,紀念日快樂。
第二年,他在外地出差,讓助理送回一束花和禮。卡片上的字是打印的,很工整,也很疏離。可那時候我仍舊安自己,至他記得。
到了今年,我原本以為自己已經不想再在意了。
可真正到了這一刻,心里竟然還是生出一點說不清的遲疑。
不是期待。
至我一開始是這樣告訴自己的。
我把卡片重新放回屜,起去廚房倒水。過窗戶落在餐桌上,把木質桌面照得很亮。桌上那道細細的線從杯沿過去,我忽然想起這些天家里的安靜,想起顧瑞博每一次言又止的神,也想起許婉說過的話。
有退路,不代表現在就一定要走。
那我是不是,也該給這段婚姻最後一次機會?
不是原諒,不是自欺欺人地假裝一切都沒發生。
只是最後一次主。
最後一次看看,若我把臺階擺到明面上,他會不會愿意走下來。
這個念頭冒出來以後,我一個人在客廳里坐了很久。
久到杯子里的溫水都慢慢涼了。
我心里其實很清楚,到了這一步,一頓飯未必能改變什麼。那些裂不會因為一束花、一塊蛋糕、一個紀念日就突然消失。可人總是這樣,不到徹底撞南墻的時候,總還想再試最後一回。
就像明知冷掉的粥不能喝,也還是會忍不住想,要不要再熱一熱。
下午,顧瑞博難得回來得早。
他進門時,我正坐在沙發上看平板,茶幾上攤著幾頁沒看完的資料。聽見門響,我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像是有些意外我還在客廳,腳步頓了頓。
“今天沒出門?”
“沒有。”
他嗯了一聲,隨手把西裝外套搭在沙發扶手上,低頭解袖扣。氣氛依舊有些淡,可比前幾天那種繃著的安靜好一點,至不再像隨時會碎。
我看著他,心口那點猶豫反復起落,終于還是開口:“明天晚上,你有安排嗎?”
顧瑞博作停了一下,抬眼看我。
“怎麼了?”
我指尖輕輕蜷起,盡量讓語氣聽起來平常:“如果沒什麼特別重要的事,能不能早點回家?”
他看著我,像是在想什麼。
幾秒後,才低聲問:“有事?”
我垂下眼,沒有立刻提醒他明天是什麼日子。
若我非要說出口,這頓飯的意義就變了。它會從一個他應該記得的紀念日,變我主開口要來的安排。
我不想那樣。
所以我只是說:“想一起吃頓飯。”
這句話出口後,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顧瑞博大概沒想到,我會主說這個。自從這些日子關系變淡以後,我已經很向他開口要什麼了。別說一起吃飯,就連一句“晚上回來嗎”都說得。
他看了我片刻,語氣終于緩下來一點。
“明天我盡量早點結束。”
我抬頭看向他。
他大約是覺得這句話還不夠,又補了一句:“會早點回。”
那一刻,我心里并沒有多大的欣喜,反而生出一種近乎冷靜的平靜。
像一個人在長久失之後,終于聽見一聲遲來的回應,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先想,這次會是真的嗎?
我點了點頭。
“好。”
他站在原地沒,像是還想說什麼,可最後也只是問了句:“想吃什麼?”
我微微一怔。
這個問題其實很簡單,卻讓我有一瞬間說不出話。
因為太久了。
太久沒有人在這樣的日常里問過我想吃什麼。
以前總是我記著他不吃甜,不吃太油,不喜歡蔥姜味太重。後來我做飯越來越順手,阿姨也習慣按他的口味準備,時間久了,連我自己都快忘了,我原本喜歡什麼。
我安靜了幾秒,才輕聲說:“都可以。”
顧瑞博看著我,眉心很輕地皺了一下,像是不滿意這個答案。可他沒有再追問,只低聲道:“那你安排吧。”
說完,他轉去了書房。
房門合上的那一刻,我坐在沙發上,心里某繃著的弦忽然輕輕了一下。
他答應了。
至在這一刻,他答應了。
第二天一早,我還是出了門。
花店開在商場一樓轉角,我站在門口看了很久,最後選了一小束白玫瑰,里面搭了幾枝淺綠洋桔梗。店員問我是要送人還是擺家里,我想了想,說擺家里。
笑著幫我包好,夸這束花安靜又溫。
我抱著花走出來,忽然覺得這評價有些像我自己。
溫,安靜,不爭不搶。
可花被放久了,也會慢慢失掉水分。人若一直用溫去捂一段冰冷的關系,大概也會有枯掉的一天。
從花店出來後,我又去訂了蛋糕。
不是從前那種太甜太膩的油款,而是很簡單的栗子蛋糕,六寸大小,夠兩個人吃,也不會剩太多。店員讓我寫卡片上的字,我握著筆停了停,最後只寫了四個字。
紀念日快樂。
很普通,也很克制。
像我對這一天最後能有的全部期待。
下午回到家,我讓阿姨提前下班,自己去廚房準備晚飯。
菜市場送來的食材很新鮮,魚是活的,蝦也挑過。我照舊買了顧瑞博吃的清蒸鱸魚,又做了一道他平時筷子比較多的蘆筍牛。除此之外,我還給自己做了一份糖醋小排和一小鍋鮮菌湯。
很多時候,做飯是一件很安靜的事。
洗菜,切配,下鍋,調味,熱氣一點點升起來,把廚房的玻璃都蒙上薄薄一層霧。我站在灶臺前,作練得像過去很多年每一個平常的傍晚。
可我心里清楚,今天不一樣。
這不是尋常的一頓晚飯。
這是我給這段婚姻最後一次主修補的機會。
如果這一次,他還是沒有接住。
那我大概就真的不想再騙自己了。
傍晚五點半,花被我進餐桌中央的玻璃瓶里。
蛋糕也送到了,安靜放在一旁的小桌上。
我站在餐廳里,看著這難得被認真布置起來的一切,忽然有種很輕微的恍惚。
像我不是在準備一頓紀念日晚餐。
而是在替自己做最後一次確認。
確認我不是沒有努力過。
也確認這段婚姻,到底還有沒有值得我繼續留下來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