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睡覺 我睡不著
夜漸深,屋一片寂靜。
門簾輕垂著,簾後那點微弱的亮,晃悠悠地搖曳不定。風從窗中滲進來,拂過燭火,也拂容寧鬢角垂落的發。
伏在繡架前,形微佝,已然一連打了好幾個哈欠,可指間的針線仍未停下。繡線拖曳著一道,在燈下似水流。
太困了,眼眸氤氳起一層朦朧的霧氣,時不時眨一眨,模糊不清地看著嫁邊角那朵尚未繡完的并蓮。
用手背輕輕拭了拭眼角,又了酸的雙眼,咬牙繼續穿針引線。
堂屋裏安靜得仿佛能聽見夜風拂簾角的細微靜。
忽然,一個低沉清冷的聲音自暗響起:“還不睡麽?”
容寧輕輕一震,像是被突如其來的聲音驚到了。
擡眸了過去,堂屋昏暗,穆琰側臥在靠牆的臨時小床上,沒,聲音卻極清楚。
連忙低聲回:“吵著你了麽?”
說著,拾起小剪子,小心將燭芯剪短了些許,只剩下一粒黃豆大的火,燭焰微弱,幾近明地懸在空中。
“我再繡一點就睡,”小聲解釋,“還不太困。”
可這點昏黃燭火實在太暗,繡得越發吃力,眼睛酸得厲害,一不小心,一針便紮在了指尖上。
“嘶。”輕輕了口氣。
白皙指腹上冒出一點殷紅珠兒,忙將手指送口中,輕輕吮著,連呼吸也放得極輕。
止了,再要重新提針,卻又被燭晃花了眼。
蹙眉,剛剛低頭去看花稿時,穆琰又開口了。
“太晚了,明日再繡。”他語氣極淡,聽不出緒。
容寧微一遲疑,輕聲回道:“還不太困...這活兒計太急了,我再趕一點。”
“你......”穆琰沉默了一下,忽然問:“很缺錢?”
手上一頓,臉上浮起些許窘迫,垂著眼眸沒應聲,只輕輕拈起針線。
可偏巧此刻眼神模糊,那針頭又斜了,直接紮進指腹裏,疼得猛地一,霧了眸子。
還未待吸氣忍痛,就聽“啪”一聲輕響。
穆琰擡手,不知拈了什麽,輕輕一彈。
那粒本就孱弱不堪的燭火,應聲而滅。
黑暗瞬間撲面而來。
容寧怔住。
穆琰的聲音在黑暗裏輕輕響起,語氣淡漠得近乎不悅:“太亮了。有我睡不著。”
容寧怔怔地坐了好一會兒,最後只低低“哦”了一聲,識趣地不再爭辯。
只得擱下針線,索著起回到榻邊,輕輕掀開被子躺下。
早已疲憊不堪,昨晚熬了個大夜,今兒又一整天心力瘁,才剛沾上枕頭,便如落水石沉,呼吸漸勻。
穆琰靜靜躺在門板搭的小床上,他耳力極好,夜裏格外敏銳。
靜謐如水的深夜裏,勻細綿長的呼吸聲輕輕落在他耳中。
穆琰睫羽輕輕了,終是闔上了眼眸。
次日一早,天才微亮,容寧便已早早醒轉。
悄然去,堂屋角落的小床上,穆琰仍在安睡。他睡得極靜,呼吸綿長,額發微散,臉看上去比昨日稍好了些。
不敢驚他,輕手輕腳地起了,溜出堂屋,自去廚房洗漱了。
打了溫水,一邊洗漱一邊盤算著今日要做的事。
屋頂塌了,近日風雨無常,若不及時修補,遲早是個禍事。
洗漱完後沒回堂屋,提了個空籃,出了院兒門順著村道匆匆往屠戶那邊走去。
屠戶家的攤子設在村口拐角,這會子正是早市最熱鬧的時候。遠遠地,還未靠近,就聽見一聲清脆的呼喚:
“寧姐姐!正巧你來了!”
小春一布圍,袖子挽到臂彎,正在案板邊利落地剁著豬。見來,眼睛一亮,忙不疊放下刀子朝招手。
“我正準備待會兒去你那一趟呢,今天有極好的筒骨,我給你留了一份兒,打算中午前送去,讓你燉湯喝。”
容寧聽這話,心裏暖了一暖,忙道了謝。
小春已將那包筒骨用荷葉細細包好,塞進籃子裏。容寧趁著人,拉到攤後一側,小聲說了柴房塌了屋頂的事。
“我對鎮上不......想請你陪我去一趟,請個瓦匠回來。”
“嗐!這算個啥事兒?”
小春一拍口,毫不猶豫地應下。
解下圍,回頭跟屠戶喊了一句:“阿爹,我和寧姐姐出去一趟。”說著把裝筒骨的籃子往容寧手裏一塞,“走走走,我這就帶你去鎮上!”
兩人并肩走在村道上,一邊說話一邊往鎮上走。
小春上不閑著,一會兒問餛飩皮兒是自己搟的還是買的,一會兒又說前些日子哪戶人家鬧了個笑話,說得眉飛舞,容寧也被逗得不時笑出聲來。
日頭升得高了些,春風拂過,田埂上野花搖曳,村道兩側淺綠初萌,格外清新平靜。
忽然,地面一陣細微震。
遠遠的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直震得路邊的野草輕輕個不停。
兩人擡頭去,只見前方村道揚起塵土,一隊披甲胄的騎兵正縱馬飛馳而來。
那不是尋常村中民兵,一眼便能看出是訓練有素,配合默契的銳之士,人人騎乘剽悍駿馬,持韁如鐵,眼神冷厲,甲胄上的鱗片在下寒淩冽。
小春嚇了一跳,連忙拉著容寧靠到路邊避讓。
那隊騎兵疾馳而過,馬蹄卷起勁風夾著草木氣味撲面而來,揚得路人紛紛躲避不及,人人側目。
“這......這又是出什麽事兒了?”
小春拍了拍口,小聲嘀咕:“這麽大陣仗?莫不是丟了什麽要的人?”
說著也沒太當回事,擺擺手,又笑著去拉容寧說起笑話來。
容寧卻沒有回應。
站在原地,子微僵,回首向那一隊漸行漸遠的騎兵,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兩人走了好一陣子才到鎮上,街巷裏熙熙攘攘,賣聲,吆喝聲,人聲鼎沸,熱鬧非常。
才一進鎮口,便瞧見前方牆下圍了一大群人,正嘰嘰喳喳地議論著什麽。
容寧本不湊熱鬧,腳步一偏想繞過去,奈何小春眼尖,已經踮起腳了一眼,頓時好奇心大發,一把拉住的手臂。
“走走走,去瞧瞧!鎮口新了告示,多半是犯了事兒的大人。”
“小春......”
“就一眼,馬上就走!”
小春撒著似的拖著往前湊,人群麻麻,容寧站在外圍,小春卻越越近,片刻後,突然猛地停住腳步,整個人被定住了一般。
“容寧......”嗓音一啞,忽然手回扯住,“你快過來。”
容寧心頭一跳,直覺不妙,也顧不得推辭,隨著湊過去往那告示上去。
只一眼,便仿佛被重錘擊中口,腦中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