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凝視 分外人
堂屋裏靜悄悄的。
八仙桌兩端，各坐一人。從窗欞隙裏灑進來，落在木桌上，也落在瓷碗裏那一層油花兒上，泛出淺淺的暈。
穆琰落座後，容寧默默將筷子遞給他，沒多說一句話。
兩人就這麽默不作聲地吃著飯，偶爾碗筷輕響，也極輕極緩。
穆琰喝了幾口湯，作從容，幾乎不筷子。容寧瞥見他面前那只裝著筒骨的碗紋未，蹙了蹙眉，手將那骨頭夾起來，塞到他碗裏。
“喝湯哪有用？把骨髓吃了，補子，長傷口的。”
語氣不重，甚至算不上溫和，像是理所當然地叮囑他一般。
穆琰微微一怔，垂眸看了眼碗裏的筒骨，又看了看，點點頭。
他手去拿，作卻略顯遲緩，骨頭了一下，湯濺出來些許，他頓了頓，最終還是放下筷子，似是有些無從下手。
容寧看在眼裏，眉梢輕輕一跳。
低頭舀了一口湯，像是不經意道：“你以前......沒吃過這些？”
穆琰略一沉，淡聲道：“......手的事，不常做。”
果然如此。
想來是養尊優慣了。
抿了抿，沒再問。過了片刻，還是將自己的碗擱下，手拿過他那只骨頭，低聲道：“......你這法子吃不到骨髓的。”
一邊說著，一邊稔地找準位置，用筷子一點點撬開骨節，又側了側手，將骨髓挑出來，輕輕放進他碗裏。
作利落，乾淨利索。
穆琰安靜地看著的指尖在碗中作，眸微。
容寧避開他的目，低聲念叨一句：“這也算不得什麽，反正我也做順手了。”
語氣倔強，像是在替自己找借口。
穆琰沒有答話，只端起碗，慢慢吃了下去。
窗外的薔薇花枝輕輕晃了晃，紅花瓣紛揚落下，悄無聲息地落在門檻上。
飯吃到一半，屋中一時只剩碗筷輕響，連窗外風吹薔薇的聲音都聽得分明。
穆琰夾起一片煎的焦香的豆腐，輕輕咬了一口，狀似不經意地問：“你什麽名字？”
容寧一怔，擡起頭，有些詫異地著他。
那雙眸漆黑幽深，正靜靜凝著，眸不似以往冷銳，反倒令錯覺帶著些許溫，像是漣漪湖水映著的倒影。
“總不能一直不稱呼你。”他語氣平穩，淡淡地，“總要有個喚法。”
容寧心中不知為何，微微一跳，低頭咬了一口飯，過了一會兒才輕聲開口：“......我容寧。”
頓了頓，像是怕他記不清，又補了一句：“寬容的容，安寧的寧。”
穆琰眸微，角輕啓，剛要開口，就聽到又補了一句：“你從前......一直都喚我寧娘的，就還是這麽喚吧。”
語氣極自然，眼神也平靜，并不覺得這兩個字有何特別。
穆琰的神卻陡然冷了下來。
些許錯覺般的溫倏忽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輕極淡的冷意。他黑睫羽垂了下去，掩去眸中緒，沒有接話，也沒有再看，只默默握筷子，低頭繼續吃飯。
容寧著他忽然冷淡下來的神，心裏莫名有些不安。
一時有些不是滋味，莫不是又哪句話說錯了，惹的他不痛快。
撇撇，只覺這人實在有些晴不定，還是惹他為妙。
明明前一刻還好好的，眼神溫的像是能將人輕輕裹住。可一眨眼，又冷得像誰得罪過他似地。
秀眉輕蹙，收回目，低頭拉著自己碗中的米飯，角輕抿，像是把一句想出口的話又吞了回去。
靜靜灑落窗欞，落在兩人之間那張舊桌上，卻仿佛再也照不進那人忽然沉下的眼眸。
飯後，兩人默默收拾了碗筷。容寧將碗碟洗淨乾，歸置妥當，又往竈膛餘火添了幾塊柴煨著給他燉的湯藥，這才從屋裏把繡架搬出來。
午後的天正好，明亮又不刺眼。
暖從天邊斜斜灑落，春風穿過薔薇花架，馨香浮。挑了院中一方最敞亮的位置，撐開繡架坐下，展開李家托繡的嫁。
大紅嫁前襟上繡得是喜鵲登梅，五彩繡線一針一線在緞面上，繽紛喜氣。眸極認真，素白指尖穿針引線，一點點勾勒出吉祥紋樣。
穆琰躺回那張老竹躺椅上，靠著蓬松的墊，手裏無事可做，便又閉上眼歇息。他斜倚在花架下，後是盛放的薔薇，春滿枝。
坐，他臥，院中靜謐無聲，唯有風花影，花瓣紛落掠過二人側，宛若畫卷。
穆琰本就生的出衆，濃眉目，鼻梁直，下頜線鋒利如削，五冷俊淩厲，矜貴至極。此刻眉目安然輕闔，神靜雅。斜落在他面頰，一雙手修長骨節分明，閑閑搭在腹前，雖布素衫，卻更像是一位閑散王公，端的貴氣人。
而容寧則截然不同。
生得嫻靜，素日裏也不喜多言，白皙臉蛋上鼻梁小巧，瓣紅潤，一雙杏眼清澈乾淨，是一種極溫安靜的。
伏在繡架邊，眉目專注，素手翻飛穿梭于紅緞間，暖黃穿薔薇花影映著鬢邊散落的發，給整個人都渡上了一層。
一人沉靜如水，一人清冷如月。
天和攏在兩人上，靜靜坐著、靜靜躺著，不言不語，卻也并無尷尬。連風吹花枝搖曳的沙沙聲，都分外輕，像是怕驚擾了這份難得的寧靜。
穆琰閉目養神了片刻，睜開眼，擡眸朝過去。
容寧正低著頭，繡線穿過料，眉頭微蹙，像是在斟酌下一針的位置。打在側臉，映得睫羽纖長微卷，落下一道淡淡的影子。
一片花瓣從枝頭緩緩飄落。
不偏不倚，恰巧落在領間。
并未察覺，仍專注著手中的活計。
穆琰的目卻定在那，半晌未挪。
領微敞，紅花瓣靜靜在白膩上。脖頸修長，仿若玉脂，那一點嫣紅襯著那片雪，似春日裏第一朵綻開的花兒，分外人。
他看著那一抹，神微微怔忡。
不知怎的，心底忽然生出一種說不清的緒，似風掠湖面，一圈圈漣漪自心底開。
穆琰眸沉了沉，指尖不自覺地攥，眸卻未曾收回來，久久停留在上。
那一瞬，他忽然覺得，若這日子能就這樣過下去，也不算壞。
忽而，院門響起一道清朗的男聲。
“容娘子，可在家麽？”聲音不大，帶著些許小心，又著一稔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