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霧推開霧里白紙鋪的門。
門軸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像有人在黑暗里嘆氣。
鋪子里沒有灰。
這很不正常。
十年沒人住,桌椅卻干凈得像昨天才過。
墻上掛著白紙燈籠,柜臺後擺著竹篾、白紙、漿糊、細線,還有一把外婆用過的舊剪刀。
剪刀在一本泛黃的賬簿上。
沈霧走過去,手了剪刀。
冰涼。
可下一秒,剪刀柄上那點涼意順著指尖鉆進來,像有人輕輕握住了的手。
沈霧眼睫了一下。
“外婆。”
沒有人回應。
只有門口那盞白紙燈籠輕輕晃了晃。
沈霧垂下眼。
十年前,外婆死後,這間鋪子就被沈家封了。
沈崇山說,這地方晦氣。
顧清瑤說,小姑娘家家,別這些死人用的東西。
沈明珠那時抱著新得的命牌,怯怯躲在顧清瑤後,看的眼神像在看什麼臟東西。
沈霧當時年紀小,只知道哭。
想回鋪子。
想找外婆。
可沈家連哭都嫌煩。
後來被關進閣樓,發了三天燒。
燒醒後,就再也沒人提過霧里白紙鋪。
沈霧翻開賬簿。
第一頁紙上,是外婆的字。
字跡很穩。
【白紙鋪三不接。】
【一不接無債之人。】
【二不接害命之人。】
【三不接求來世之人。】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若小霧回來,第一單,先討自己的債。】
沈霧指尖停住。
心臟像被什麼輕輕擰了一下。
外婆早就知道。
知道會被沈家到無路可走。
也知道總有一天會回來。
柜臺上的老座機忽然響了。
鈴聲很舊。
一聲一聲,砸在空的鋪子里。
沈霧看過去。
那座機明明早就停機。
線路也斷著。
可它就是響了。
沈霧接起來。
電話那頭先是一陣風聲。
接著,是一個人得很低的哭聲。
“請問……是霧里白紙鋪嗎?”
沈霧:“是。”
人像抓住救命稻草,聲音一下哽住。
“我兒不見了。”
沈霧沒有立刻說話。
抬眼看向墻邊。
那里掛著一排還沒畫臉的紙人。
電話接通的瞬間,最左邊那個紙人的袖子了一下。
無風自。
沈霧問:“失蹤多久?”
“三天。”人哭得不過氣,“報警了,找了,監控也查了,可就是找不到。昨天晚上我做夢,夢見一個老太太,讓我來槐安巷找白紙鋪。”
沈霧指尖輕輕敲了敲賬簿。
“孩子什麼?”
“林小滿。”
沈霧翻賬簿的手停住。
賬簿空白的第二頁,朱砂字一點點滲出來。
像有人拿看不見的筆在寫。
【林小滿,十七歲。】
【失蹤三日。】
【命未斷。】
【債已近。】
沈霧看著最後三個字,眸微沉。
命未斷,說明人還活著。
債已近,說明這件事和自己的債牽得很近。
電話那頭的人還在哭:“大師,我知道這麼很冒昧,可我真的沒辦法了。只要能找到我兒,多錢我都給。”
沈霧淡淡道:“我不要你全部的錢。”
人一愣。
“我要孩子用過的東西。”
“有,有!”人急忙說,“的發圈、校服、書包都在。”
“帶發圈來。”
人像是已經在路上:“我馬上到,我就在巷口!”
沈霧掛了電話。
幾乎同時,鋪門被人從外面拍響。
“有人嗎?求求你,開門!”
沈霧走過去,拉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人,頭發凌,眼睛紅腫,懷里死死抱著一個舊書包。
一看見沈霧,愣了一下。
大概沒想到,所謂白紙鋪的主人會這麼年輕。
“你……你就是大師?”
沈霧側:“進來。”
人進門時,門口白紙燈籠忽然晃了一下。
嚇得腳步一頓。
沈霧接過遞來的發圈。
的,邊緣已經起球。
很普通的學生發圈。
可發圈一落到沈霧手里,就暗了一瞬。
上面沾著一縷很淡的藥味。
消毒水。
醫院。
沈霧指尖一頓。
“你兒最近去過醫院?”
人猛地抬頭:“去過!前幾天說不舒服,我帶去過一次沈氏私立醫院。”
沈氏。
沈霧眼底冷意慢慢浮起來。
大綱里的第一單,果然和沈家有關。
問:“哪個科室?”
“科。”人說完又急忙解釋,“小滿總說頭暈,老師也說育課暈倒過一次,我就帶去查。”
科。
沈硯白的科室。
沈霧把發圈放到柜臺上,拿起竹篾。
人看開始裁紙,忍不住問:“這是要做什麼?”
“扎個引路紙人。”
人臉白了白:“紙……紙人?”
“怕就出去等。”
人立刻搖頭:“不怕,我不怕,只要能找到小滿,我什麼都不怕。”
沈霧沒再說話。
作很快。
竹篾彎骨,白紙糊,紅線纏腕,最後把那枚發圈系在紙人手上。
沒有畫臉。
外婆說過,尋活人不能畫臉。
畫了臉,紙人會認錯路。
沈霧拿起舊剪刀,在紙人腳邊剪出兩道小口。
“林小滿。”
聲音不高。
“你媽來找你了。”
紙人靜靜站在柜臺上。
人屏住呼吸,連哭都忘了。
下一秒,紙人手上的發圈忽然了一下。
接著,紙人慢慢轉。
它沒有臉。
可人就是覺得,它在看門外。
“了……它了……”
人一,差點跪下。
沈霧一把扶住。
“跟上。”
紙人從柜臺上跳下來。
輕飄飄的一小只,卻走得很穩。
它出了白紙鋪,沿著槐安巷往外走。
沈霧和人跟在後面。
夜里的老巷子很靜。
紙人走到巷口,忽然停住,抬起沒畫臉的腦袋,對著一輛黑轎車。
車窗很暗。
里面坐著人。
人張地抓住沈霧袖子:“大師,是不是這輛車?”
沈霧沒有回答。
看見車後座隙里,夾著一很細的紅線。
和沈明珠命牌上的紅繩,是同一種線。
車門忽然開了。
下來一個穿黑西裝的男人。
他看見地上的紙人,臉明顯變了一下。
“沈小姐。”
沈霧抬眼。
男人顯然認識。
可沈霧不認識他。
淡聲問:“誰讓你來的?”
男人很快恢復鎮定。
“我們家先生想見你。”
沈霧笑了一下:“今晚想見我的人很多,排隊。”
男人臉一僵。
“沈小姐,我們先生姓謝。”
謝?
京圈謝家?
沈霧眼底掠過一點冷意。
謝家這條線,比預想中來得更早。
紙人忽然往前邁了一步,直接到黑轎車的後邊。
下一秒,它抬起手,指向車底。
人沖過去,跪在地上往車底看。
車底沒有人。
只有一張被水泡皺的醫院繳費單。
沈霧彎腰撿起來。
繳費單右下角蓋著沈氏私立醫院的章。
科室:科。
醫生簽名:沈硯白。
而繳費人那一欄,寫著一個名字。
沈明珠。
人也看見了。
瞳孔猛地一。
“我兒失蹤,和這個人有關?”
沈霧著那張繳費單,抬頭看向夜里那輛黑車。
車窗緩緩降下。
後座坐著一個男人。
眉眼冷淡,氣質極貴。
他看了眼沈霧手里的紙人,又看向。
“沈小姐。”
“看來我來得不是時候。”
沈霧把繳費單折起,放進口袋。
“確實。”
低頭看了眼紙人。
紙人還在往前走。
方向不是謝家的車。
是沈氏私立醫院。
沈霧眼神徹底冷了。
“今晚第一單,不見客。”
“我要先去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