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珠醒來時,房間里沒有開燈。
睜開眼,先看見的是天花板。
沈家主臥套房的天花板刷得很白。
以前最喜歡這間房。
大,安靜,窗簾厚,床很。
顧清瑤說,明珠不好,要住最舒服的房間。
沈霧剛回沈家那年,站在門口看過這張床。
那時候沈明珠還故意問:“姐姐,你是不是也喜歡這里?”
沈霧沒說話。
後來,住進閣樓。
沈明珠則繼續住在這間房里,戴著那枚命牌,一住就是十一年。
可今晚,這間最喜歡的房間忽然變得很冷。
冷得像有人把冰塞進骨頭里。
沈明珠了手指。
第一反應是去脖子上的命牌。
還在。
只是裂紋又深了。
剛松一口氣,床邊忽然傳來一道輕輕的聲音。
“還戴著啊。”
沈明珠渾一僵。
慢慢轉頭。
床邊站著一個老太太。
灰藍舊褂子,銀白頭發,手里提著一盞白紙燈籠。
燈籠上沒有字。
只有一朵被火燎過的紙花。
沈明珠瞳孔猛地放大。
見過這個人。
小時候,在沈霧高燒那一年。
這個老太太沖進沈家,指著脖子上的命牌,說那不是你的東西。
當時躲在顧清瑤後,死死抓著命牌不松手。
後來老太太死了。
沈明珠以為,再也不會有人來搶的牌。
可現在,老太太站在床邊。
“你……你不是死了嗎?”
老太太低頭看。
眼神不兇。
可沈明珠卻嚇得連呼吸都快停了。
“來的命,好用嗎?”
沈明珠尖出聲。
顧清瑤沖進房間時,沈明珠已經滾到床下。
死死抓著命牌,哭得幾乎失聲。
“媽媽,來了!溫老太太來了!”
顧清瑤臉慘白。
什麼都沒看見。
房間里只有沈明珠一個人。
可窗簾無風自。
床頭那盞臺燈,一亮一滅。
顧清瑤把沈明珠抱進懷里:“沒有人,明珠,沒有人。”
“有!”沈明珠崩潰大喊,“就在床邊,說要我還命!”
顧清瑤渾發冷。
想起沈霧剛才那盞命燈。
也想起沈霧說,第一筆,七歲命牌。
不敢耽誤,立刻讓司機送回白紙鋪。
可白紙鋪里,沈霧只是聽完這句話,神很淡。
“看見外婆了?”
顧清瑤點頭,眼淚直掉:“霧霧,明珠嚇壞了。真的快撐不住了。”
沈霧問:“說什麼?”
“說溫老太太讓還命。”
沈霧垂眼。
柜臺上的命燈燒得更穩。
外婆不是去嚇沈明珠。
是命債開始找上門了。
來的東西戴久了,會以為那真是自己的。
現在債主回來了,當然怕。
顧清瑤哭著求:“霧霧,你讓溫老太太別嚇明珠好不好?不住。”
沈霧抬眼看。
“顧清瑤,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
顧清瑤一僵。
沈霧聲音很淡:“不是被嚇。”
“是在還。”
“可是會死的!”
“我七歲那年也差點死。”
顧清瑤眼淚停住。
沈霧看著:“你那時候在做什麼?”
顧清瑤發白。
在哄沈明珠。
因為沈明珠戴上命牌後第一次發熱,哭著說怕。
抱著沈明珠守了一夜。
至于閣樓里的沈霧,只是讓傭人送了退燒藥。
沈霧看的表,就知道想起來了。
沒有再問。
有些問題問一遍就夠了。
問多了,顯得還在等答案。
早就不等了。
謝硯辭把玉扣收起,開口打斷這場毫無意義的哭求。
“沈小姐,謝家車已經到巷口。”
沈霧點頭。
把八個紙人放進黑布袋里,又拿上舊剪刀和命燈。
顧清瑤見要走,慌忙攔住:“你去哪?”
“辦單。”
“那明珠怎麼辦?”
沈霧看:“等。”
顧清瑤不可置信:“等什麼?”
沈霧越過往外走。
“等還第一筆債。”
顧清瑤還想追,門口的白紙燈籠忽然垂下來。
燈籠上,不知何時浮出一行朱砂字。
【欠命者,止步。】
顧清瑤腳步生生停住。
終于不敢再往前。
謝家的車停在巷口。
沈霧上車後,謝硯辭坐在旁邊。
車里很安靜。
助理坐在副駕,大氣都不敢出。
謝硯辭忽然問:“溫老太太真的會去找沈明珠?”
沈霧看著窗外。
“不是外婆去找。”
“是的命,開始認原主了。”
“命也會認人?”
沈霧淡淡道:“當然。”
“不是自己的東西,拿久了也會咬手。”
謝硯辭沉默片刻:“那謝家欠的門債,也會咬人?”
沈霧看他一眼。
“已經咬了。”
“你昏睡,就是第一口。”
車子駛出槐安巷,往謝家老宅方向去。
沈霧低頭,打開外婆留下的舊紙條。
槐安巷舊九號還沒去。
外婆錄音也還沒拿。
可謝家的玉扣先找上門,說明兩條線不是巧合。
二十年前,謝家沒開的門。
十年前,沈家理的外婆。
七年前,命牌轉掛。
時間得像一團線。
但所有線頭,都指向同一個人。
聞無咎。
車子忽然停下。
助理回頭,聲音有點干。
“謝總,到了。”
沈霧抬眼。
謝家老宅在半山。
夜里,大門閉。
門口兩側,立著一排紙人。
沒臉。
和玉扣里看到的一模一樣。
只是這一次,紙人手里都捧著一盞小小的白燈。
燈火齊齊轉向沈霧。
像已經等了很多年。
沈霧沒有立刻下車。
看著那一排紙人,忽然想起外婆教扎紙人的第一晚。
那晚外面也下雨。
外婆把一張白紙鋪在桌上,問,怕不怕紙人。
說不怕。
外婆笑著點額頭,說,不怕紙人是對的,紙人沒心,真正可怕的是把活人當紙人用的人。
沈霧那時聽不懂。
現在懂了。
沈家把當紙人。
能擋災,能替命,能被折起來塞進看不見的角落。
謝家門前這些沒臉紙人,也曾經擋過外婆的路。
沈霧推門下車。
夜風一吹,紙人手里的白燈齊齊低。
像一場無聲行禮。
謝硯辭跟著下車。
他看見的臉,低聲問:“想起什麼了?”
沈霧說:“想起我外婆說過一句話。”
“什麼?”
“紙人不可怕。”
沈霧抬步往謝家大門走。
“可怕的是人沒有臉。”
助理在後面聽得後背發涼。
那排沒臉紙人像是聽懂了這句話,燈火忽然晃得更厲害。
謝硯辭看著的背影。
他終于明白,沈霧不是不難過。
只是把所有難過都了一把刀。
誰欠,就砍向誰。
半山老宅的大門閉。
門上銅環蒙著灰。
可銅環下方,竟然有幾道舊抓痕。
沈霧停在門前,手了。
抓痕很深。
像有人很多年前在雨夜里拼命抓過這扇門。
外婆。
沈霧的手指在抓痕上停了很久。
隨後,拿出舊剪刀。
“今晚這扇門。”
“必須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