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音響起的那一秒,沈崇山撲過去就要關門。
可祠堂里那扇常年鎖死的小門,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抵住,任他怎麼推都推不回去。
門後,溫照青的聲音斷斷續續傳出來。
“阿霧,如果你聽到這段話,別信沈家任何一個人。”
“也別急著恨。”
“恨會讓人眼睛發紅,看不見真正拿刀的人。”
沈霧站在原地,指尖慢慢收。
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冷靜。
可外婆的聲音一出來,十八歲以前所有被下去的委屈,還是像針一樣扎進骨頭里。
謝硯辭側眸看,沒有出聲。
沈崇山卻慌了。
“關掉!”
他沖管家吼,“把電閘拉了!”
管家嚇得連滾帶爬往外跑。
沈霧抬眼:“不用白費力氣。”
看著那扇門,“這不是錄音機。”
沈臨舟臉發白:“那是什麼?”
“封在紙里的聲。”
沈霧聲音很輕,“活人聽得見,欠債的人更聽得見。”
話音剛落,門里忽然飛出一片紙灰。
紙灰落地,聚一個小小的紙人。
紙人沒有臉,卻抱著一截舊紅繩。
紅繩上沾著黑。
溫照青的聲音繼續響起。
“七歲那年,他們帶你去沈家祖宅,說是認祖歸宗。”
“實際上,是換命。”
顧清瑤從後院沖進來,聽見這句,一差點跪下。
沈明珠被傭人扶著站在門口,臉慘白。
脖子上的命牌還在滴,領已經染紅了一片。
“不是的。”
沈明珠聲音發,“不是我換的,我那時候也只是個孩子。”
沒人理。
所有鏡頭都盯著祠堂。
溫照青的聲音忽然低下去。
“阿霧,真正手的人不是沈崇山。”
沈崇山猛地抬頭。
沈霧也抬頭。
門後,紙灰又聚出第二個字。
聞。
下一秒,祠堂里的燈全滅了。
不是命燈。
是所有電燈。
院子外的人群瞬間驚。
直播間畫面黑了大半,只剩下手機補燈晃來晃去。
黑暗里,有人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年輕。
不是聞無咎。
“白紙令主,久仰。”
沈霧轉。
祠堂門口,不知什麼時候站了個穿黑衛的年輕男人。
他手里拎著一只紙袋。
紙袋上畫著一只紅眼睛。
姜七臉一變:“許照?”
年輕男人挑眉:“姜七,青白會現在連沈家的熱鬧都看?”
姜七擋到許會長前,低聲音:“他是聞無咎的徒弟。”
沈霧看著許照手里的紙袋。
紙袋底下滴著黑水。
一滴一滴落在沈家祠堂青磚上,磚立刻冒出細細黑煙。
許照笑著說:“師父讓我來送個見面禮。”
他把紙袋往地上一倒。
里面滾出一個紙扎娃娃。
娃娃穿著舊紅,脖子上掛著一小截紅繩。
臉上寫著兩個字。
沈霧。
顧清瑤尖:“這是什麼東西?”
許照看都沒看。
他盯著沈霧,眼神帶著輕慢。
“師父說,溫照青死了這麼多年,教出來的人應該也不怎麼樣。”
“所以先試試。”
紅娃娃突然抬頭。
它沒有眼睛,可臉上的“沈霧”兩個字開始滲。
沈霧的手腕同時傳來一陣刺痛。
謝硯辭立刻看向。
沈霧低頭,手腕上浮出一圈紅痕。
像紅繩勒過。
許照笑意更深:“替災紙。你一步,它替你。它碎一次,你疼一次。”
沈明珠看見這一幕,眼底竟閃過一快意。
“沈霧,你也會疼啊。”
沈霧抬眼看。
只一眼,沈明珠就閉了。
沈霧沒有去那只娃娃。
從袖口出一張白紙,慢慢剪了一刀。
許照嗤笑:“現在剪紙?晚了。”
沈霧又剪第二刀。
第三刀。
白紙在指間轉了個方向。
不過幾息,一只極小的紙手被剪出來。
那只紙手落地後,直接爬向紅娃娃。
許照臉微變。
他抬手掐訣。
紅娃娃猛地往後退。
可紙手比它更快。
啪。
紙手按住娃娃臉上的“沈霧”二字,生生把那兩個字撕了下來。
紅娃娃發出一聲不像人的慘。
許照口一震,角溢出。
沈霧把撕下來的紙字夾在指間。
“替災紙不是這麼用的。”
抬手一折。
那兩個字變一枚小小的紙釘。
紙釘飛出去,直接釘在許照影子上。
許照臉驟變,想退,卻發現腳不了。
沈霧走到他面前。
“你師父沒告訴你嗎?”
“溫家的白紙剪,最擅長反扎。”
許照眼里的輕慢終于碎了。
“你敢我?”
“你都送上門了。”
沈霧彎腰,把紅娃娃從地上撿起來。
娃娃臉上的名字已經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許照自己的生辰線。
許照看清後,臉徹底白了。
“你什麼時候換的?”
沈霧淡聲道:“你進門的時候。”
姜七倒吸一口冷氣。
許會長看沈霧的眼神更亮。
許照卻開始發抖。
他影子上的紙釘一寸寸往里沉,紅娃娃的脖子也慢慢歪下去。
許照疼得跪倒在地。
“停!沈霧,你不能殺我!”
沈霧看著他。
“誰說我要殺你?”
把紅娃娃放回紙袋里。
“回去告訴聞無咎。”
“下一次,別派學徒來丟人。”
松手。
紙袋自己合上,到許照背上。
許照被一力拖著往外滾。
院外人群讓出一條路。
他狼狽地爬起來,滿臉怨毒,卻再不敢回頭。
可他剛走到院門口,背後的紙袋忽然燒起來。
黑煙沒有散。
而是在半空里凝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盯著沈霧,眼尾有一道細長的疤。
沈霧見過。
在外婆舊錄音里,在槐安巷照片背後那枚灰印記里,也在沈明珠命牌裂開的黑氣里。
聞無咎。
許照疼得跪在地上,額頭磕出,卻還強撐著笑。
“師父說,你拿回一盞命燈容易。”
“可想拿回全部,就得先進槐安巷。”
他抬頭,眼神惡毒。
“沈霧,你敢去嗎?”
沈霧沒有回答。
抬手一剪。
半空那只黑煙眼睛被白紙剪影從中間裁開。
許照慘一聲,背上的紙袋徹底化灰。
沈霧把灰收進白紙匣。
“告訴他。”
聲音很淡。
“我會去。”
“但不是去找他。”
“我是去收賬。”
姜七看著白紙匣,臉比剛才更嚴肅。
“聞無咎已經把槐安巷做局眼了。你一進去,他就能借舊債你。”
沈霧看向他:“所以?”
姜七被看得一噎。
許會長低聲說:“溫照青當年也進過槐安巷。出來後,只說過一句話。”
沈霧問:“什麼?”
“那里不是巷子。”
許會長聲音發沉,“那里是借命人的賬房。”
祠堂重新亮起。
那扇小門後的聲音卻停了。
沈霧走過去,推開門。
門後沒有房間。
只有一面黑墻。
墻上釘著一排舊病歷。
最中間那張寫著三個字。
沈硯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