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白趕到祖宅時,第一眼看見的不是沈霧。
是那張釘在黑墻上的舊病歷。
病歷紙已經泛黃,右上角印著沈氏醫院早年的舊標。
主治醫生簽名欄里,端端正正寫著他的名字。
沈硯白。
他站在祠堂門口,像被人當頭了一。
“不可能。”
他聲音發啞,“我七歲那年還在讀書,怎麼可能簽這種病歷?”
沈霧回頭看他。
沒有嘲諷,也沒有解釋。
只是把那張病歷從墻上取下來,遞到他面前。
沈硯白手接過。
紙張一到他指尖,像被燙醒一樣,字跡一行行浮出來。
患者:沈霧。
年齡:七歲。
項目:樣采集、命牌引確認、長期供適配。
監護人簽字:沈崇山、顧清瑤。
執行記錄:沈硯白。
沈硯白臉一點點白下去。
他當然不是七歲時簽的。
這張病歷後面還有續頁。
十三歲。
十四歲。
十五歲。
每一次沈明珠病發,每一次沈霧被去醫院,每一次他說“只是一點”,都寫在上面。
他以為自己是在做醫生該做的事。
以為那只是常規配型。
以為沈霧沉默,是因為格本來就冷。
可病歷最下面有一行紅字。
供已出現暈厥、貧、凝異常,建議暫停。
下面是他的批注。
繼續。
沈硯白的手抖得幾乎拿不住紙。
“這不是我寫的。”
他說完,自己都聽出了虛。
旁邊一個老護士忽然哭了。
原本站在人群後面,牌已經舊得發黃。
沈硯白認得。
劉護士,沈氏醫院科最早的一批護士。
劉護士捂著,眼淚從指里往下掉。
“沈醫生,是你寫的。”
沈硯白猛地看向。
劉護士聲音發抖:“十五歲那次,小霧小姐完,一直掉。我跟你說不能再了,你說沈小姐況危急,先救沈小姐。”
哽咽了一下。
“我當時問,那小霧小姐呢?”
“你說,忍得住。”
祠堂里所有人都聽見了。
沈硯白臉上的最後一點也沒了。
忍得住。
原來他真的說過。
原來不是沈霧記仇,不是夸大。
是他把一個十幾歲的妹妹,當了不會喊疼的袋。
沈霧看著他。
“是不是你的字?”
沈硯白結滾。
是。
那確實是他的字。
他甚至記得那一天。
沈明珠高燒,顧清瑤哭著求他,說明珠不能出事。
沈霧坐在采椅上,臉白得明。
護士說不能再了。
他看了一眼沈霧。
沒有哭,也沒有鬧。
于是他說:“繼續。”
兩個字。
輕飄飄。
卻把推回了針頭下面。
沈硯白突然捂住胃,彎下腰。
沈臨舟皺眉:“硯白?”
沈硯白沒有回答。
他眼前一陣陣發黑。
記憶像被強行撬開。
他想起沈霧十五歲那年,在醫院走廊暈倒。
他路過,看見被護士扶起來。
抓著他的袖子,聲音很輕。
“二哥,我頭暈。”
他當時說了什麼?
他說:“明珠還在搶救,你別添。”
沈硯白後退一步,撞到祠堂柱子。
“沈霧。”
他的聲音抖得不像話。
“我不知道。”
沈霧平靜地看著他。
“你不知道什麼?”
沈硯白眼眶發紅:“我不知道他們用你的做這種事。”
“那你知道我會疼嗎?”
沈硯白猛地僵住。
沈霧繼續問:“你知道我會暈,會怕針,會冷嗎?”
沈硯白張了張,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知道。
他當然知道。
他是醫生。
他比誰都清楚一個長期被過度采的人會是什麼狀態。
可那時候,他選擇了看不見。
顧清瑤哭著撲過來:“硯白,你別聽說!你是為了救明珠,醫生救人有什麼錯?”
沈硯白慢慢轉頭。
他第一次用陌生的眼神看自己的母親。
“媽,沈霧不是人嗎?”
顧清瑤愣住。
“你說什麼?”
沈硯白聲音沙啞:“也是病人,也是你的兒。”
顧清瑤像被踩到痛,立刻哭了。
“我能怎麼辦?明珠從小不好,你們都是哥哥,你們不疼誰疼?沈霧好,點怎麼了?我們又不是不給吃不給住!”
這句話一出,院子外面安靜了。
無數鏡頭對著。
顧清瑤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說了。
沈明珠臉更白,立刻捂住口倒向傭人。
“媽,我好疼……”
以前只要一喊疼,所有人都會圍過去。
這一次,沈硯白沒有。
沈知嶼也站在遠,臉復雜得難看。
沈臨舟看著顧清瑤,聲音冷下去。
“所以你一直知道?”
顧清瑤慌了:“臨舟,媽媽不是那個意思。”
沈崇山沉聲喝道:“夠了!”
他還跪在地上,臉沉。
“家里的事關上門說。”
“關不上了。”
謝硯辭開口。
他抬手,後的人立刻把所有病歷拍照封存。
“這些病歷涉及非法采、偽造醫療記錄、未年人傷害。沈總如果想關門,恐怕要先問監管部門。”
沈崇山眼里殺意一閃。
沈霧卻看向沈硯白。
“你來得正好。”
從白紙匣里取出一張紙。
紙上是林小滿案的醫院地下室照片。
“沈氏醫院不止過我的。”
沈硯白猛地抬頭。
“什麼意思?”
“地下室里那些孩子,你最好親自去看。”
沈霧聲音很冷,“你如果還有一點醫生該有的東西,就去救活人。”
沈臨舟忽然開口:“我跟你一起去。”
沈硯白怔了一下。
沈臨舟看著墻上那些病歷,眼底著從未有過的狼狽。
“沈氏醫院是集團資產,我也簽過董事會文件。”
他聲音很沉,“如果下面真有問題,我也逃不了。”
沈霧看了他一眼。
“你當然逃不了。”
沈臨舟結滾了一下。
這句話比罵他更難。
因為沒有緒。
只是把他們都放進該還債的位置。
沈硯白眼睛紅得厲害。
他一步步走到沈霧面前。
“對不起。”
沈霧沒接。
沈硯白彎下腰,手指死死攥著病歷。
“我知道這三個字沒用。”
“但我欠你。”
沈霧看著他低下去的頭,眼神沒有。
“你欠的不是一句話。”
沈硯白聲音發啞:“我會還。”
“那就從醫院開始。”
沈霧把一枚紙扣放到他手心。
“紙扣亮的時候,說明還有人活著。”
沈硯白握那枚紙扣,像握住一塊燙傷他的鐵。
他轉就走。
沈明珠忽然喊住他:“二哥!”
沈硯白停住。
沈明珠眼淚掉得很急:“你也不要我了嗎?”
沈硯白閉了閉眼。
從前他聽到這句話,一定會回頭。
可這一次,他只說了一句。
“明珠,你病了就找醫生。”
“不要再找沈霧的命。”
沈明珠臉上的徹底褪盡。
而沈硯白剛走出祖宅大門,掌心的紙扣忽然亮了。
亮得刺眼。
紙扣里傳出一個孩微弱的哭聲。
“醫生……地下三層還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