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太照常升起。
蘇念荷頂著兩個黑眼圈在廚房里忙活。
昨晚在沈淮房間門後的那一幕讓心驚跳,只要一閉眼,還有門外王麗萍那不堪耳的謾罵。
王麗萍昨晚被公公著道了歉,今天早上破天荒沒在飯桌上找茬。
沉著一張臉,了兩口白粥,提著包就去市醫院上班了。
大院里表面上看著風平浪靜。
可幾天下來,蘇念荷去外頭供銷社打醬油買菜的時候,總覺得背後有人對著指指點點。
臉皮薄,本不知道,王麗萍覺得給一個保姆道歉丟了大人,明面上不敢再鬧騰,背地里卻把怨氣全撒在了大院的家屬圈里。
那些添油加醋的流言,像長了翅膀一樣在老洋房的紅磚墻之間飛快發酵。
炎夏的午後,知了在樹葉子里得讓人心煩氣躁。
蘇念荷抱著吃飽喝足的沈平安,打算去大院的小花園那邊氣。
今天特意挑了件洗得發白的寬大長袖灰布衫,領口的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
剛走到那棵百年老槐樹後頭的磚墻邊,蘇念荷的腳步就停住了。
槐樹底下,幾個退了休的家屬大媽正搖著大扇乘涼。
流言早就了們里最熱乎的談資。
隔壁三單元的張嬸撇著,扇拍著大:“你們瞧見沈家新來那個小保姆沒?那長相,那段,哪像是鄉下正經干農活的?走起路來腰扭得跟水蛇似的。”
李大媽立刻接茬,著嗓子卻著興:“可不是嘛!昨天去院子里晾服,我正好路過看了一眼。那服都要撐破了。好人家的大姑娘誰長這樣?一看就不安分,擺明了是來城里勾引男人的。”
“聽說王護士那塊進口表,就是手腳不干凈想順走,結果沈家為了面子沒聲張。”
磚墻後頭。
蘇念荷站在那兒,臉頰紅得快要滴出來,連著耳子都在發燙。
那些刻薄惡毒的話一字不落地飄進耳朵里。
手指用力摳著沈平安的小包被,指甲都陷了進去。
想沖出去大聲告訴們,自己沒有東西,沒有勾引男人。
可腳下像生了,怎麼也邁不步子。
算什麼份?
不過是個一個月拿二十塊錢的鄉下保姆。
劉慧珍最看重臉面和作風,要是今天跟這群家屬大媽吵起來,鬧得滿院風雨,劉慧珍絕對會立刻讓卷鋪蓋走人。
要是被趕走,就只能回柳河村,等著被親爹綁著嫁給那個快五十歲的瘸子。
蘇念荷咬著下,眼淚在眼眶里打轉,生生把委屈咽了回去,渾發著抖站在原地。
槐樹底下,流言越說越難聽。
張嬸搖著大扇,唾沫橫飛:“聽說親爹是個酒鬼,要把賣給老頭子,才連夜跑出來的。這丫頭在鄉下那種地方,長那副狐貍的樣子,指不定多呢。這丫頭指不定被多村里漢子睡過!”
巷子口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刺耳的剎車聲。
“吱——”
橡膠胎地面的聲音在悶熱的午後顯得分外尖銳。
沈淮今天下午去市局送幾份機械設備的批文,順道提前回了家。
他穿著件筆的白襯衫,下擺扎在西里,推著那輛二八大杠自行車。長穩穩支在地上,皮鞋踩著地磚。
他其實早就到了墻拐角。
不僅聽到了那群老人那些下流的污言穢語,也看到了站在磚墻後頭、肩膀直打的蘇念荷。
孩穿著那件極其難看的灰布衫,懷里抱著孩子,眼眶紅通通的。下都被自己咬出了,卻像個氣包一樣連吭都不敢吭一聲,只知道低頭忍。
沈淮腔里那團無名火騰地一下燒了起來。
在自己房間里那副怯生生的模樣也就算了,在外面被人指著鼻子罵這種臟話,居然也能忍得下?
他推著自行車,從墻角走出來,皮鞋踩在地上的聲音沉悶有力。
他直接走到老槐樹跟前。
樹底下的幾個大媽看到沈淮,聲音全卡在了嚨里,手里的扇也停了。
沈家這小兒子平時冷得像塊冰,手段又,全大院都沒人敢隨便跟他搭話。
沈淮沒看別人,視線直接刮在那個喚得最兇的張嬸臉上。
張嬸頭皮發麻,干笑兩聲站起來:“哎喲,小沈下班了啊?”
沈淮單手搭在車把上,連個彎都沒繞,冷冷地拋下一句:“張嬸,你家婿走後門進廠的事,想讓全大院都知道嗎?”
這話一出,老槐樹底下雀無聲。
張嬸臉上的褪得干干凈凈,張得老大,像離了水的魚。
婿的工作可是花了大價錢托關系、改了檔案才弄進輕紡廠的。要是這事被沈淮這個廠里的技顧問捅出來,飯碗砸了不說,全家都得跟著倒大霉。
“小沈……你、你這是說的什麼話,嬸子也就是閑聊兩句……”張嬸嚇得肚子直轉筋,話都說不利索了。
沈淮眼皮都沒抬一下,聲音沒有起伏:“管好你的。”
幾個大媽嚇得噤若寒蟬,誰也不敢再這個霉頭。
張嬸連扇都顧不上拿,腳底抹油溜了。
其他人也互相遞了個眼神,趕作鳥散。
沒半分鐘,槐樹底下走得干干凈凈。
周圍徹底安靜下來。
只有樹上的知了還在。
沈淮推著車,轉走向墻後頭的蘇念荷。
蘇念荷還站在原地,抱著沈平安。
聽到那些大媽被趕走,一直憋著的眼淚終于沒忍住,順著臉頰往下掉,砸在糙的灰布衫上,暈開一小片深的水漬。
沈淮把自行車隨手靠在墻上。
他走到跟前。
兩人靠得很近。
夏天的風吹過。
他看著紅的眼眶,還有被咬破皮、滲出的下,只覺得心里的火氣不僅沒消,反而越燒越旺。
“沈技員……”蘇念荷吸了吸鼻子,聲音糯,帶著濃重的鼻音。
沈淮聲音著:“別人罵你不知道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