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荷抱著沈平安,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抵著糙的磚墻。
眼眶還紅通通的,被咬破的下滲著細小的珠,在白皙的臉上顯得尤為惹眼。
“我要是還,鬧大了,劉阿姨肯定覺得我惹事,就不讓我當保姆了。”蘇念荷聲音細,帶著濃重的鼻音。
吸了吸鼻子,把懷里的孩子摟了些。
不敢看沈淮,只低著頭,兩只手不安地摳著包被的邊緣。
沈淮聽著這話,眉頭擰在一起。
他看著這丫頭低眉順眼、盡委屈卻只想著保住飯碗的樣子,心里莫名煩躁。
他是個極其理智的人,廠里那些錯綜復雜的人事鬥爭他都懶得多看一眼,更別提管家屬院里這些蒜皮的閑事。
可偏偏,看到被人指著鼻子罵那些難聽的話,他連想都沒想就站了出來。
這本不符合他一貫的作風。
兩人靠得極近。
夏天的風穿過老槐樹的枝葉吹過來,把蘇念荷上那被溫烘托出來的甜果香,直直地送進沈淮的呼吸道里。
這味道甜得發膩,又勾人得很。
沈淮結上下滾兩下,往前近了半步。皮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高大的軀直接擋住了照向蘇念荷的,將整個人罩在自己的影里。
“很缺這二十塊錢的工作?”沈淮聲音沙啞,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問意味。
蘇念荷被他高大的軀迫著,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當然缺這二十塊錢的工作,要是沒有這筆錢,沒有這個落腳的地方,爹蘇大河真能把綁了送到那個快五十歲的瘸子床上去。
“缺。”蘇念荷老老實實地點頭,聲音打著,“我不能回村里,我得留在城里干活。”
沈平安在蘇念荷懷里咿咿呀呀地吐著泡泡,兩只胖乎乎的小手胡揮舞著,扯著蘇念荷灰布衫的領。
蘇念荷嚇了一跳,趕把沈平安的手拿開。
四下看了看,生怕剛才那些大媽去而復返,或者被大院里其他人瞧見和沈淮靠得這麼近。
孤男寡,大白天的站在墻底下,要是傳到劉慧珍耳朵里,真就百口莫辯了。
“沈技員,您快回去吧,讓人看見咱們站在一起,要說您的閑話了。”蘇念荷邊說邊往旁邊躲。
抱著孩子,腳步匆忙地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連頭都不敢回,徑直走到小花園角落里的長凳邊坐下。
把子背過去,用寬大的灰布衫擋住大半個長凳,擺出一副避嫌的姿態,專心致志地哄著懷里的沈平安。
沈淮站在原地,看著面前空的位置。
空氣里只剩下夏日沉悶的熱氣。
他冷著臉,氣極反笑。
自己好心替解圍,倒好,嫌棄自己礙事,怕沾染上閑話。
寧愿被那些老人指著鼻子罵,也不愿意跟他多待一秒鐘。
沈淮一把攥住自行車的車把手,骨節泛出青白。
他二話沒說,推著自行車轉就往家走,步子邁得又大又沉。
不遠的墻後頭,一雙眼睛正死死盯著這邊。
趙強一只手打著石膏,用繃帶吊在脖子上,另一只手夾著半煙,躲在暗。
他今天穿了件花里胡哨的的確良短袖,領口敞著,出口的一片紅印子。
他剛才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沈淮這小子居然出面替那小村姑把張嬸他們趕走了,兩人還站在樹底下黏糊了半天。
趙強吸了口煙,把煙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碾滅。
那天在巷子里,他眼睛被朝天椒的末迷了,疼得滿地打滾,本沒看清是誰走過來踩斷了他的手骨。
他一直以為是蘇念荷這臭婊子找了什麼幫手,或者就是自己下了黑手。
可現在回想起來,蘇念荷這種柿子包子,被幾個家屬大媽指著鼻子罵都不敢放個屁,怎麼可能有膽子下那麼狠的黑腳?
而且一個人,哪來那麼大的力氣,一腳就能把人的骨頭踩得錯位。
除了沈淮,還能有誰。
趙強咬著後槽牙,盯著沈淮遠去的拔背影,臉上的橫直搐。
沈家勢大,沈淮自己又是廠里的紅人。
他一個游手好閑的街溜子,就算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去找沈淮的麻煩。
但他惹不起沈淮,還不死一個沒爹沒娘的鄉下小保姆嗎。
見沈淮走遠了,蘇念荷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長凳上哄孩子。
周圍靜悄悄的,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趙強扯了扯花襯衫的領口,用那只沒傷的手了下。
他從墻影里走出來,準備過去找蘇念荷算賬。
今天非得把那天在巷子里沒辦的事辦了不可,讓知道馬王爺有幾只眼。
他邁開,剛走出兩步。
“念荷!”
一道清脆的聲音從小路另一頭傳過來,打破了午後的寧靜。
趙強腳步一頓,趕回墻後頭,暗罵了一句晦氣。
李蓮花穿著打著補丁的藍布裳,手里拿著個空網兜,滿頭大汗地跑了過來。
今天也是忙得腳不沾地,好不容易跟姑母和媽把李家那兩個雙胞胎小祖宗哄睡著,得了空閑,趕跑來找蘇念荷。
“哎喲,可算找著你了,我去沈家後門看沒人在,猜你就在這兒。”李蓮花跑到長凳邊,一屁坐下,拿手當扇子在臉邊扇著風。
蘇念荷見是,繃的神經松懈下來,往旁邊挪了挪位置:“蓮花,你怎麼跑得滿頭大汗的,出什麼事了?”
李蓮花勻了氣,看著蘇念荷泛紅的眼睛,眉頭一皺:“你這是怎麼了?哭過?是不是沈家那個大又欺負你了?”
“沒有,風迷了眼睛。”蘇念荷低下頭,拿袖子胡了眼角,勉強出一個笑,“你找我什麼事?”
李蓮花知道子要強,報喜不報憂,嘆了口氣,低聲音湊近了些:“我姑媽說輕紡廠和附近兩個廠有聯誼,都是給未婚職工互相認識的,要是看對眼可以找工會干事介紹,去的都是一些普通職工多。說求了李家太太讓我去,我說想讓你一起去,問過李太太說可以。我來我問你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