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日頭偏西,天邊的火燒雲紅得耀眼,把市委大院的紅磚墻映得發燙。
沈家的晚飯吃得早。
劉慧珍抱著沈平安去院子里乘涼了。
蘇念荷一個人躲在一樓的保姆房里,正費力地換著那件淺黃的的確良連。
今天中午和晚上都沒敢多吃,兩頓加起來也就喝了小半碗清湯寡水的稀粥。肚子得直喚,但不敢吃飽。
可即便如此,這件兩年前的舊子穿在上,依然得要命。
子的側邊拉鏈拉到腰際就卡住了。
只能收肚子,咬著牙一點點往上提。拉鏈終于合上,極細的腰被勒得清清楚楚,不盈一握。
腰上是合了,可領口卻出了大問題。
王麗萍生完孩子都沒這段,蘇念荷本不合。
蘇念荷站在那面小小的方鏡前,臉頰發燙。
子有些舊,領口也微微泛黃,但穿在上,非但不顯得土氣,反而襯得皮白得晃眼,水靈得讓人移不開眼。
局促地拽了拽擺,推開門走到客廳。
王麗萍正坐在紅木沙發上嗑瓜子。聽見開門聲,抬起頭看過去。
就這一眼,王麗萍手里的瓜子全掉在了上。
真好看。
王麗萍心里立刻冒出這個念頭,接著就是鋪天蓋地的嫉妒和酸水。
這子以前穿的時候,只覺得腰勒,領口空的,撐不起版型。現在穿在這個鄉下村姑上,腰細得輕輕一折就能斷,合適。
配上那張清純無辜的臉蛋,活一個勾人的小妖。
王麗萍咬了咬後槽牙,站起,繞著蘇念荷走了一圈。
“子倒是好子,就是穿在你上,總著點上不了臺面的土氣。”王麗萍上極盡刻薄,上下打量,“你看看你這領口,得像什麼樣子。也不知道你平時吃什麼長出來的,看著就不正經。”
蘇念荷臉皮薄,被說得耳子都紅了。
雙手握在前,不安地扯著子邊緣,聲音細:“王嫂子,是不是太了?要不我還是去換下來吧。”
“換什麼換!”王麗萍立刻打斷,生怕反悔,“就這麼穿著!去聯誼就是讓人相看的。你這段,那些沒見過世面的單漢最喜歡。到了那兒機靈點,多跟人搭話,別像個木頭樁子似的杵著。早點找個工人嫁了,也算你上輩子修來的造化。”
王麗萍心里盤算得很清楚。
這村姑長這副禍水樣,只要穿著這子往舞會里一站,絕對能招來一群蒼蠅。趕被哪個歪瓜裂棗看上領走,沈家也就清靜了,免得自家男人和小叔子整天圍著轉。
蘇念荷不敢反駁,低頭應了一聲,拿上自己那個舊帆布包,匆匆出了沈家大門。
繞到後巷,那棵百年老槐樹底下,李蓮花早就等著了。
李蓮花今天特意穿了件藍底白花襯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扎著兩條麻花辮。
看到蘇念荷走過來,李蓮花整個人都愣住了。
“我的天菩薩!”李蓮花跑上前,拉著蘇念荷的手,上上下下看個不停,“念荷,你這是穿了天仙的服吧?這子也太好看了!”
蘇念荷被夸得不好意思,紅著臉小聲解釋:“別瞎說。這是沈家大給的舊子,自己穿不上了,就扔給我了。”
“這麼好?”李蓮花驚訝得微張,“我聽我姑媽說,那個王護士對你橫挑鼻子豎挑眼的,怎麼突然這麼大方?”
蘇念荷嘆了口氣,不知道該怎麼跟同鄉說王麗萍那些難聽的話:“嫌我穿破布褂子去丟沈家的臉。其實脾氣不好的,天天在家里找茬。”
“哎,主家都一個樣。”李蓮花拉著的手往輕紡廠職工俱樂部的方向走,“李家那個大兒媳婦,脾氣也可差了,不就摔摔打打的。咱們就是干活拿錢的,點氣也正常。”
傍晚的街道上,路兩旁的梧桐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
不穿著工裝的年輕人群結隊地往同一個方向走,都是去參加聯誼舞會的。
李蓮花看著那些有說有笑的城里工人,滿臉都是掩飾不住的憧憬。
“念荷,你不知道我今天多高興。”李蓮花低聲音,語氣里全是期待,“我姑媽說,這次好幾個車間的技骨干都去呢。我要是能被哪個人品好的看上,我就愿意嫁。哪怕是個學徒工也行,只要結了婚,我就能把戶口落到城里,再也不用回村里種地了。”
嫁給城里人,端鐵飯碗。
這是們這些逃難出來的鄉下姑娘能想到的最好出路。
蘇念荷聽著的話,跟著點了點頭,心里卻說不上來是什麼滋味。
找個老實工人嫁了。
這確實是擺親爹、擺那個瘸子最好的辦法。
只要結了婚,就有個家,不用再提心吊膽地當保姆,不用再看劉慧珍和王麗萍的臉。
可是,結婚意味著要和另外一個陌生的男人朝夕相,同吃同住。
誰能接這樣的?會不會把當怪?
要是那個男人嫌棄,或者拿這事出去到說,以後還怎麼見人。
走著走著,蘇念荷腦子里莫名其妙地閃過一張冷峻的臉。
高的鼻梁,分明的下頜線,還有那件總是洗得很干凈的白襯衫。
昨晚在走廊上,他把一把扯進懷里,大掌捂著的。
男人的膛堅如鐵,上清爽的皂角味直接把整個人包裹起來。
甚至還記得他小臂上繃的線條,還有那句著嗓子的“道完謝了”。那種帶著侵略的抑,讓到現在想起來都覺得雙發。
沈淮。
這個名字一在腦子里跳出來,蘇念荷的心跳就徹底了節拍。
臉頰一路紅到了耳子,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趕搖了搖頭,強迫自己把這個荒唐的念頭甩出去。
沈淮是沈市長的兒子,是輕紡廠最年輕的干部。
他那樣高高在上、前途無量的人,怎麼可能是能想的。
那是雲泥之別,連仰的資格都沒有。
兩人順著街道走了一陣,前面的職工俱樂部大樓已經近在眼前。
俱樂部是一棟三層的紅磚樓,門口掛著兩條紅底白字的橫幅,上面寫著“青年職工聯誼聯歡會”。
門口擺著幾張長桌,幾個戴著紅袖章的工會干事正在挨個登記場人員的名字。
大喇叭里放著時下最流行的迪斯科音樂,次打次的節奏震得人心跳加速。
周圍聚滿了人。
男青年們大都穿著白襯衫或者干凈的工裝,頭發梳得溜水;青年們則是穿著花子或者布拉吉,互相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聊天。
李蓮花激地拉了蘇念荷的手:“念荷,快看,好多人啊!”
蘇念荷站在人群外圍,被這熱鬧的陣仗震住了。
低頭看了看自己繃的子,再看看周圍那些大方自信的城里姑娘,不由自主地往後了。
“蓮花,人太多了,要不我們就在外面看看吧。”蘇念荷聲音很小,兩只手抓著那個舊帆布包。
“來都來了,在外面看什麼。”李蓮花不由分說地拉著往前走,“我姑媽說了,跟門口的李干事提一句就行,咱們有市委大院的關系,能進去的。”
蘇念荷被半拉半拽著走到長桌前。
幾個正在排隊的男青年聽到靜回過頭。
當他們看到穿著淺黃收腰連的蘇念荷時,周圍的空氣立刻安靜了一下。
太扎眼了。
哪怕只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兒,那惹火的段和艷水靈的臉蛋,也足以讓在場的所有單漢移不開眼。
蘇念荷被那些直勾勾的視線看得渾不自在,只能把頭埋得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