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荷坐在折疊椅上,兩只手把那個舊帆布包得變了形。
不知道怎麼拒絕。
對面這個魯義的男人,雖然長得像座黑塔,但說話實誠,沒有剛才那些人的輕浮。
“我不會跳舞。”蘇念荷老老實實代,“會踩腳的。”
魯義坦然一笑,出兩排白牙:“巧了,我也不太會。咱倆半斤八兩,就在邊上瞎晃悠,邊學邊跳唄。”
蘇念荷猶豫了。
滿腦子都是王麗萍下午的代——找個老實工人嫁了,把戶口落到城里。
又想起村里那個滿酒氣的爹,還有那個快五十歲的瘸子。
留在城里,端鐵飯碗的工人,眼前這個翻砂車間的魯義,好像完全符合這些條件。
咬了咬被自己咬破皮的下,點點頭。
魯義樂得差點找不著北,趕站起,小心翼翼地引著蘇念荷往舞池邊緣走。
兩人面對面站著。
魯義這糙漢平時在車間里拎著幾十斤的鐵件連氣都不,這會兒面對蘇念荷,卻張得手心全是汗。
蘇念荷今天穿的這條淺黃連太顯段了,那腰細得仿佛他一只手就能掐斷。
他了手,愣是不敢真把手掌上去,只敢虛虛地懸在布料外面兩寸的地方,另一只手輕輕著蘇念荷的指尖。
蘇念荷也是渾僵。
兩人就這麼像兩個木頭樁子一樣,在舞池最外圈笨拙地踩著步子。
蘇念荷一直低著頭,魯義則滿臉通紅地盯著腳下,生怕踩著這滴滴的姑娘。
同一時間,市委大院,沈家。
天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院子里的梧桐樹在夜風里沙沙作響。
沈淮推著那輛二八大杠自行車進了大門。
他今天在廠里盯新機床的調試,一直忙到現在才回來。
把自行車支在墻角,他邁步走進客廳。
平時這個點,家里剛吃完晚飯,那個穿著寬大舊褂子的影總會在廚房和餐廳之間來回穿梭,端盤子洗碗。
今天卻沒見到人。
餐廳的大圓桌已經收拾干凈了。
沈萬山坐在沙發上看部參考資料,劉慧珍手里拿著把扇,看著沈濤拿著個撥浪鼓逗沈平安。
“小淮回來了。”劉慧珍轉頭看了他一眼,“飯菜在鍋里溫著呢,讓王嬸給你端出來。”
王嬸聽到靜,趕從廚房端著熱好的飯菜出來,擺在餐桌上:“沈技員,趁熱吃。”
沈淮拉開椅子坐下。
他拿起筷子,視線狀似無意地掃過廚房半開的門簾,又掃過一樓走廊盡頭那扇閉的保姆房木門。
沒在廚房,也沒在房間。
沈淮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里,嚼了兩下咽下去。
他向來不是個多話的人,心里雖然疑,但什麼也沒問,安靜地把碗里的飯吃完。
放下筷子,他徑直走上二樓。
二樓的浴室里很快響起嘩啦啦的水聲。
冰涼的自來水從花灑里沖下來,順著他分明的下頜線和結實的膛往下流。
他閉著眼睛,腦子里全是一些七八糟的畫面。
水聲停歇。
沈淮換上一條干凈的灰長和白的欄背心,拿著條巾著漉漉的頭發,拉開浴室的門。
剛走出來,就看到沈濤站在他房間門口,探頭探腦的。
“干什麼?”沈淮語氣平淡,走過去擰開自己房間的門把手。
沈濤見他出來,趕跟在後面進了屋,反手把門關嚴實。
“小淮,你評評理,麗萍今天辦的這什麼事。”沈濤低聲音,滿臉的無奈和煩躁。
沈淮把巾搭在椅背上,走到書桌前倒了杯涼白開:“大嫂又怎麼了?”
“還不是為了小蘇的事。”沈濤拉開椅子坐下,嘆了口氣,“今天非著小蘇去輕紡廠俱樂部參加什麼青年聯誼舞會。你說小蘇一個剛從鄉下來城里討生活的姑娘,老老實實干活就行了,去那種地方干什麼?”
沈淮拿著水杯的手停在半空。
水面晃了一下,倒映著他突然沉下來的臉。
“去聯誼?”沈淮聲音很冷。
“可不是嘛。”沈濤沒察覺到弟弟的異樣,自顧自地往下說,“麗萍就是看不慣小蘇,覺得長得太惹眼,怕在家里生事,不得趕找個工人嫁了搬出去。這心思我還能看不明白?”
沈濤越說越覺得不妥:“去聯誼就算了,麗萍還非把自己兩年前穿不上的那條的確良子找出來,讓小蘇穿上去。”
沈淮把水杯放在桌上,發出“篤”的一聲輕響。
“那子是黃的,腰收得極。”沈濤比劃了一下,“麗萍自己生孩子前穿著都嫌勒,小蘇那段……穿上連氣都不勻,扣子都快繃斷了。就這麼讓去全是單漢的舞會,這不是把羊往狼群里送嗎?萬一被哪個不三不四的人盯上,惹出麻煩,咱們家還要不要臉面了?”
房間里安靜得可怕。
沈淮站在書桌旁,下頜的繃得死。
那條的黃子。
平時穿那些寬大得像麻袋一樣的舊褂子都遮不住段,今天竟然穿著收腰的子去了全是男人的聯誼會。
那里的人會怎麼看?
那些沒見過世面的單漢,看到那副水靈的模樣,會起什麼心思?
沈淮結劇烈地上下滾。
他甚至能想象出被人圍著、被人直勾勾盯著看的局促模樣。
臉皮那麼薄,被人欺負了也只知道紅著眼睛忍著。
要是有人趁著跳舞對手腳,連反抗的膽子都沒有。
“不行,這事我越想越不放心。”沈濤站起,“我得去找爸說說,讓麗萍以後別瞎折騰。”
沈濤說完拉開門出去了。
沈淮在原地站了兩秒,直接轉過,一把拉開柜的門。
他扯下一件干凈的白襯衫,三下五除二套在上。手指飛快地把紐扣一顆顆系好,作帶著明顯的急躁和冷。
拿過桌上的手表戴在手腕上,他大步走出房間,皮鞋踩在木樓梯上,發出急促而沉悶的聲響。
一樓客廳里,劉慧珍聽到靜抬起頭。
“小淮,大晚上的你還要出去?”
沈淮走到玄關,拿起柜子上的自行車鑰匙:“廠里有點事,我去一趟。”
他沒多做解釋,推門走夜中。
長上二八大杠,他踩著踏板,車在石板路上飛快轉,直奔輕紡廠職工俱樂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