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才怕掉下去,才抱您的。”
蘇念荷說完這句話,臉熱得厲害,手指抓著舊帆布包的帶子,包帶被出一道深深的褶。
沈淮坐在車前座上,沒有立刻接話。
胡同口的路燈年久失修,落在他肩背上,白襯衫被夜風吹得住脊背,剛才撲上去時留下的褶皺還沒平。
蘇念荷越等越慌,怕他誤會自己不知,又怕他嫌麻煩,只好把子往後挪了挪,低聲補了一句:“那塊路坑太深,我沒坐穩,真不是故意的。”
沈淮握著車把,手背繃出清晰的筋絡。
他想訓兩句,以後別隨便抱男人,話到邊又卡住。
不抱他,難道摔到地上才算守規矩。
可抱上來那一下,他到現在還沒緩過勁。
沈淮把車頭撥正,語氣比剛才低了些:“我沒說你故意。”
蘇念荷松了半口氣,又小心問:“那您怎麼停下了?”
沈淮側過臉,沒看臉,只把話落在前那件過分的子上:“你這樣回去,進了大院讓人看見,明天又該有人嚼舌。”
蘇念荷這才反應過來,連忙低頭去捂領口。
“我自己也不想穿的。”
急著解釋,聲音又輕又碎:“王嫂子說我穿舊褂子去丟沈家的臉,我要是不穿,肯定不高興。我本來想著進去了坐一會就回來,沒想到會上那麼多人。”
沈淮聽見王麗萍三個字,薄抿線。
蘇念荷怕他把賬算到自己頭上,忙又說:“我沒有來,魯大哥只是請我跳一支舞,他人規矩的,也沒有我。”
“魯大哥?”
沈淮這三個字咬得慢,車鈴被他指腹了一下,發出短促的輕響。
蘇念荷聽出不對,趕改口:“魯同志。”
沈淮垂下手,指腹在車把上扣了扣:“才認識半晚上,就得這麼親近。”
蘇念荷被他說得發窘,心里又有點委屈。
今天本來就是去相看的,魯義規矩又熱心,一聲大哥,在鄉下也是尋常稱呼,怎麼到了沈淮里就了不該做的事。
可不敢跟他頂,只把帆布包抱到前,小聲說:“我以後不了。”
這句乖順的話落下來,沈淮反倒沒了後話。
他覺得自己今晚荒唐。
廠里一堆圖紙沒核完,他聽見去聯誼,連一句完整代都沒給家里留,騎著車就沖了過去。
到了俱樂部,看見跟人站在舞池邊,他連最起碼的分寸都忘了。
現在坐在後座上,怯怯地解釋一句,他又在為一個稱呼計較。
他從前最看不上這種失控。
可偏偏,事落到蘇念荷上,他的規矩全了。
蘇念荷見他半天不開口,心里七上八下,忍不住抬頭看了看他的側臉。
路燈昏黃,只能看見他繃住的下頜和滾的結,整個人站在車邊,像是要開口,又像是把話全回去了。
“沈技員。”
喊了一聲:“要不您先回去吧,我從這條小路走,沒人瞧見。”
沈淮回過神,語氣沉了下來:“你穿這樣,一個人走夜路?”
蘇念荷被問住了。
想說自己能走,可想起前陣子巷子里那個趙強,話立刻咽回去,後背跟著發涼。
沈淮察覺到的沉默,把自行車往胡同里推了兩步:“下來。”
蘇念荷愣住:“啊?”
“下來。”
沈淮把車停在墻邊,轉走到面前:“我送你走到大院後門,車先推著。”
這樣不用坐車,也不會再到他背上。
蘇念荷明白過來,心里那點張散了些,扶著車座慢慢下地。
擺窄,腳剛落地就險些絆住,沈淮手扶住手肘,又很快松開。
他把自己的白襯衫下擺從腰里扯出來,下來遞給。
蘇念荷驚得往後退:“這怎麼行?”
沈淮里面穿著白欄背心,肩膀寬,手臂線條結實,在夜里比穿襯衫時更有迫。
蘇念荷不敢多看,手忙腳地把臉別開。
沈淮把襯衫往懷里一塞:“披上。”
“讓人看見您的服在我上,更說不清。”
“天黑,沒人認得出來。”
“可您這樣回去,劉阿姨會問的。”
“我說騎車熱。”
“哪有人騎車熱到把襯衫給別人穿。”
蘇念荷說完就後悔了,覺得自己膽子大得沒邊,竟然還敢反駁他。
沈淮卻沒發火,只低頭把襯衫展開,繞到後,隔著一段距離替搭在肩上。
襯衫帶著他的溫,也帶著清爽的皂角氣,落下來時把繃的領口遮得嚴嚴實實。
蘇念荷的手攥住襟,心口得厲害。
“謝謝。”
沈淮推著車往前走,車碾過碎石,發出細碎的響:“你今天去聯誼,是想找對象?”
蘇念荷跟在他旁邊,腳步慢了下來。
這個問題來得太直,一時不知道怎麼答。
沈淮沒催,走了幾步後又說:“王麗萍你去的?”
“也不全是。”
蘇念荷咬了咬,聲音低下去:“蓮花也說,去那里能認識廠里的工人。”
沈淮停步:“你想嫁工人?”
蘇念荷把襯衫攏得更,指尖到袖口的一顆扣子,的,硌得指腹發疼。
想說想。
只要嫁到城里,就不用回柳河村,不用被親爹賣給那個瘸子,不用整天擔心自己哪天被沈家趕出去。
可真把這話說出口,又覺得嗓子發干。
“我想留在城里。”
挑了最實在的一句:“我不想回村。”
沈淮的手停在車把上。
蘇念荷怕他覺得自己貪圖城里戶口,忙解釋:“我知道自己配不上正式工人,我也沒想挑好的。只要人老實,不打人,不嫌我出鄉下,能讓我安安生生過日子,就夠了。”
這話說得太苦,苦得沈淮口堵住。
把自己擺得太低,低到只求不挨打,低到誰給一口安穩飯,就愿意拿一輩子去換。
沈淮想起俱樂部里那個魯義。
翻砂車間,父母老職工,工資不低,人也算規矩。
若按蘇念荷那套說法,魯義確實合適。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沈淮便覺得煩躁,腳下的碎石被他踩得滾到墻。
“你才十八,急什麼。”
蘇念荷怔了怔:“村里像我這個年紀,孩子都能抱一個了。”
沈淮轉頭:“這里不是柳河村。”
蘇念荷被他這句話說得鼻尖發酸。
當然知道這里不是柳河村。
可在這里,也不是城里人。
是沈家雇來的保姆,是大院那些大媽里不安分的鄉下姑娘,是王麗萍隨手就能推出去相看的麻煩。
沒有家,也沒有退路。
蘇念荷低下頭,聲音輕得快被車聲蓋住:“沈技員,您不懂。”
沈淮推車的作停下。
“我怎麼不懂?”
蘇念荷攥著襯衫襟,話說出來後,反倒生出幾分難得的倔強:“您有家,有工作,有沈市長和劉阿姨替您撐著。您不想去的地方可以不去,不想見的人可以不見。可我不行。”
怕自己說多了惹他煩,停了停,又把話吞回去。
沈淮站在胡同里,半晌沒說話。
蘇念荷以為他生氣了,趕放聲音:“我不是埋怨您。您今天來接我,我知道是好意。”
沈淮把自行車支好,轉面對。
他原本有許多話可以說。
比如沈家不會輕易趕走,比如王麗萍的話不用聽,比如那個魯義未必適合。
可這些話到了邊,全變得輕飄飄。
要的不是兩句安。
要的是能落腳的地方,是能擋住蘇大河的名分,是旁人再也不能隨便欺負的底氣。
沈淮沉默得太久,蘇念荷心里越發沒底,忙把襯衫從肩上拿下來:“服還您吧,前面快到大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