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不用還。”
沈淮把自行車從墻邊扶起,手掌按在車把上,話落得短,沒給蘇念荷再推回來的余地。
蘇念荷抱著那件白襯衫,站在胡同口發怔:“可您回去沒有襯衫,劉阿姨問起來怎麼辦?”
“我從後門走。”
“那也會被人看見。”
“你先顧你自己。”
蘇念荷被他說得沒了話,只好把襯衫重新披回肩頭,低著頭跟在他側,腳步放得輕,生怕布鞋踩在石子上發出響。
沈淮推著車走在外側,離隔著半步遠,不靠近,也不催,車著墻慢慢滾,擋住了從巷口過來的風。
蘇念荷心里得厲害,剛才那些話說出口後,其實已經後悔了。
一個寄人籬下的保姆,哪來的資格跟沈淮講這些苦。
可沈淮沒有罵,也沒有拿份,只把路讓在腳下,默不作聲地陪往前走。
快到市委大院後門時,蘇念荷停下來,把襯衫從肩上取下,雙手遞過去:“沈技員,前頭有門崗,我披著您的服進去,更招人問。”
沈淮看著抱在前的服,又看了看,抬手接過襯衫,卻沒有立刻穿上。
“你進去以後,直接回屋換服。”
“嗯。”
“王麗萍問你什麼,別提我。”
蘇念荷手指絞著包帶,小聲應:“我知道。”
沈淮把襯衫搭在車把上,低聲道:“要是你明天再去找魯義,你別答應得太快。”
蘇念荷聽見魯義的名字,心口又了一下:“魯同志人不壞。”
“我沒說他壞。”
“那您為什麼不讓我答應?”
沈淮的手按在車鈴旁,半晌才開口:“你連他家住哪條街,家里幾口人,脾氣究竟怎樣,都不知道。”
蘇念荷抿了抿:“可相看不都是慢慢知道的嗎?”
沈淮抬起頭,結了,最後只把話一句:“慢慢看可以,別把自己出去。”
這話太直,蘇念荷耳發熱,抱著舊帆布包往後退了小半步:“我沒有想那麼快。”
沈淮看著發窘,語氣放輕了些:“進去吧。”
蘇念荷點點頭,走出兩步又停住:“沈技員。”
沈淮站在原地:“怎麼?”
“平安真的哭了嗎?”
巷子里安靜下來,門崗那邊傳來收音機里咿咿呀呀的戲腔。
沈淮沒有立刻回答。
蘇念荷心里已經有了答案,低下頭,指腹在包帶上蹭了蹭,輕輕說:“我知道了。”
沈淮眉心下去:“蘇念荷。”
不敢再聽,匆匆說了句“我先進去了”,便轉往後門走。
門崗認識沈家的小保姆,見一個人回來,只問了一句:“這麼晚才回來啊?”
蘇念荷忙把包往前抱:“去職工俱樂部轉了一圈,王嫂子準的假。”
門崗擺擺手:“快回去吧,姑娘家夜里在外頭逗留。”
“哎。”
進了院門,直到走出門崗能瞧見的地方,才扶著墻慢慢緩了一口氣。
沈家的客廳還亮著燈。
蘇念荷推開門時,屋里只有王麗萍坐在沙發上,手邊放著一盤瓜子,腳上趿著拖鞋,像是專門等著。
“回來了?”
王麗萍把手里的瓜子殼往盤里一丟,子往前探了探:“怎麼就你一個人?蓮花呢?”
蘇念荷關上門,把舊帆布包抱在懷里:“蓮花還在那邊,見一個保衛科的李同志,兩人聊得來,我就先回來了。”
王麗萍上下打量一番,見子還穿在上,領口雖然有點皺,可邊并沒有沈淮,心里那點懸著的勁散了下去。
“小淮回來沒有?”
蘇念荷心頭一跳,連忙搖頭:“我沒瞧見沈技員。”
王麗萍盯著的臉看了片刻,沒看出什麼破綻,便拍了拍邊的位置:“過來坐,跟嫂子說說,今晚有沒有人跟你搭話?”
蘇念荷不想坐,可王麗萍已經把話放到這份上,只好挪過去,著沙發邊坐下。
王麗萍笑得熱絡:“別害臊,男大當婚,大當嫁,你都十八了,正是相看的年紀。”
蘇念荷把擺往膝上攏了攏:“有人過來問話,不過我不大會說。”
“誰?哪個車間的?正式工還是臨時工?”
“翻砂車間的魯義同志。”
王麗萍手里的瓜子停了下來:“魯義?”
蘇念荷被這反應弄得發慌:“王嫂子認識?”
“廠里誰不知道魯家。”
王麗萍把瓜子盤往茶幾上一推,語氣一下子熱起來:“他爸媽都是老工人,他自己也拿技工工資,家里兩間正房,聽說還給他攢了不錢。”
蘇念荷沒想到魯義條件這樣好,越發不知該怎麼接話:“他只是請我喝橘子水,又請我跳了一支舞。”
“跳舞了?”
王麗萍兩手一拍,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好,好得很!他有沒有問你住哪兒?有沒有說以後再見?”
蘇念荷想起魯義說要送回去,怕王麗萍誤會,挑揀著說:“他說以後在廠子附近遇到麻煩,可以提他的名字。”
“這就是有意思了。”
王麗萍往後一靠,心里的算盤打得飛快:“魯義那種人,平時挑得很,多正式工都沒相中,他能主跟你說這些,八是看上你了。”
蘇念荷臉上發熱:“王嫂子,您別這麼說,才見頭一回。”
“頭一回怎麼了?結婚過日子,講的是條件合適。”
王麗萍把從頭到腳掃了一遍,話里又帶了慣常的刺:“你這模樣,留在別人家里做保姆,總歸不好聽,嫁到魯家去,吃穿不愁,還能落在城里,這可是你燒香都求不來的福氣。”
蘇念荷垂著頭:“我配不上人家。”
“你知道就好。”
王麗萍聽這麼說,心里舒坦了些,上卻催得更:“不過男人嘛,見了好看的,總要昏頭幾天,你趁他這會兒熱乎,把事定下來,等他家里人回過味,你再想進門就難了。”
蘇念荷聽得心里發沉:“王嫂子,這事不能這麼急吧?”
“你還想挑?”
王麗萍的臉變了變,手指敲著沙發扶手:“魯義家這個條件,肯跟你說話就是抬舉你了,你別學那些城里姑娘,端著端著把好姻緣端沒了。”
蘇念荷抬起頭,輕聲道:“我不是端著,我只是覺得,結婚是一輩子的事。”
王麗萍嗤了一聲:“你一個鄉下丫頭,倒還講究起來了。”
蘇念荷把話咽回去,手心在擺上了:“我明天還要帶平安,王嫂子要是沒別的吩咐,我先去洗服換裳。”
王麗萍看這副低眉順眼的樣子,也不愿再多費口舌,站起理了理睡領口:“行,明天我去醫院那邊問問,看能不能托工會的人給魯義帶個話。”
“王嫂子。”
蘇念荷急得站起來:“您別先去說,我還沒想好。”
“想什麼想?”
王麗萍回頭瞪:“你要是真有本事,自己找個干部子弟去,人家瞧得上你嗎?魯義家已經算你走運了。”
蘇念荷被這話堵得臉發白,了,終究沒有再爭。
王麗萍見不吭聲,心里認定是怕了,便滿意地往樓上走:“子別弄壞,明兒洗干凈還我。”
“知道了。”
樓梯上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客廳里只剩下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蘇念荷站了片刻,才慢慢坐回沙發邊,肩膀垮下來,整個人像被去了力氣。
沈平安沒有哭。
劉慧珍沒有。
沈淮也沒有因為家里缺人,才跑到俱樂部把接回來。
他撒了謊。
可他為什麼要撒這個謊?
蘇念荷想起胡同里沈淮那句別把自己出去,想起他把襯衫搭到肩上時刻意避開的手,心里又酸又,連呼吸都不敢放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