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淮沒有進門,也沒有走遠,只把自行車推到街對面的槐樹底下,襯衫重新穿回上,扣子卻只系到口。
大院後門的燈照不到這里,門崗收音機里的戲腔斷斷續續,混著夏夜里的蟲鳴,聽得人心口發悶。
他原該回家。
蘇念荷已經進去了,子遮好了,王麗萍就算要問,也問不出他頭上。
可沈淮站在樹影里,手掌搭著車把,腦子里卻反復翻著在胡同里說過的那句話。
您不懂。
他怎麼會不懂。
只是從前沒人敢把這幾個字放到他面前,也沒人讓他在聽見之後,連一句像樣的反駁都拿不出來。
後門里傳來年輕姑娘的笑聲。
沈淮抬頭去,李蓮花背著布包從門里進來,走兩步又回頭,沖外頭擺了擺手。
“李同志,你回去慢點啊,明天上班可別遲到。”
門外的李鐵軍站在路燈下,保衛科制服穿得齊整,笑得出一口白牙。
“放心吧,遲不了,倒是你,進門別摔了,今兒跳舞踩我三回,路上可得看腳底下。”
李蓮花臉上發熱,上卻不肯吃虧,“你那舞步也沒多高明,老帶著我往桌子上撞,我沒跟你計較就不錯了。”
“,是我不行,改天我請你喝汽水賠罪。”
“誰稀罕你汽水。”
李蓮花里這麼說,腳步卻輕快了不,進了門還探出半個子揮了揮手,這才被門崗大爺笑著催回去。
李鐵軍站在原地看背影消失,轉時還哼著俱樂部里那支舞曲,剛走到槐樹邊,便瞧見沈淮扶著自行車站在影里。
“喲。”
李鐵軍停住腳,樂了。
“老沈,你這是守門呢,還是等人呢?”
沈淮把車頭撥向街口,沒有答他。
李鐵軍跟上來,繞到他側,偏要把話說。
“今晚你進俱樂部那架勢,我差點以為車間出事故了,結果你直奔人家小蘇同志,連我喊你都當沒聽見。”
沈淮上自行車,腳踩踏板往前出半丈。
“回家。”
李鐵軍三兩步追上,手往後座一撐,厚著臉皮坐了上去。
車往下一沉,沈淮手腕用力穩住,回頭掃了他一下。
“下去。”
“我不。”
李鐵軍抓住後座鐵架,坐得穩當:“你把人家小姐妹拉走了,我替你把李蓮花送回來,算半個功臣吧,坐你一段車怎麼了?”
沈淮沒再理他,腳下用力,車順著街面往前滾。
李鐵軍坐在後座,長憋屈地往兩邊岔著,偏偏閑不住。
“說真的,你跟小蘇同志到底怎麼回事?”
沈淮不答。
“前兩天你讓我查,我還以為是沈家雇人不放心,今晚一看,哪是查底細,分明是查心病。”
沈淮把車騎得快了些。
李鐵軍被顛得抓鐵架,上還笑。
“哎,你別拿車撒氣,我這板摔了也疼。”
前面路口有家小餐館還亮著燈,門口掛著白熾燈泡,玻璃柜里擺著鹵豆干,花生米,拍黃瓜,灶間傳出熱油香。
李鐵軍手拍了拍沈淮後背,“別回去了,建國剛才還喊我喝兩杯,說又被媳婦趕出來了,正缺人聽他倒苦水。”
沈淮腳下沒停。
李鐵軍又說:“你今晚這副樣子,回家也睡不著,喝兩口,省得你把自行車騎到南省去。”
自行車在餐館門口停下。
李鐵軍跳下後座,理了理被風吹的制服,笑得欠揍,“我就知道你想喝。”
沈淮把車鎖好,抬腳進門。
小餐館里沒幾桌客人,靠墻那張木桌旁坐著個穿藍工裝的男人,二十七八歲,頭發,面前已經擺了半瓶白酒,正拿筷子盤里的花生米。
李鐵軍一進門就喊:“周建國,你不是說沒人陪你嗎,人我給你帶來了。”
周建國抬頭,“老沈,稀罕啊。”
沈淮沒吭聲,在靠外的位置坐下。
李鐵軍沖老板娘招手,“嫂子,再來一瓶江城大曲,兩盤花生米,一盤鹵干子,再拍個黃瓜,賬記我這兒。”
老板娘從柜臺後探頭,“李科長,你上回的賬還沒清呢。”
李鐵軍笑著掏錢拍在桌上,“今兒現結,別在沈技員面前拆我臺。”
老板娘收了錢,笑罵一句,轉去後廚。
周建國給沈淮倒酒,手還沒過去,沈淮先拿過酒瓶,給自己杯里添了半杯。
李鐵軍看得稀奇,“哎,老沈,你平時不是說喝酒誤事嗎?”
沈淮端起杯子,白酒口辛辣,從間一路燒下去,他眉頭都沒一下。
“今晚沒事。”
李鐵軍和周建國對視一眼。
周建國先嘆氣:“沒事好啊,沒事的人才有福氣,我現在一回家就頭疼。”
李鐵軍夾了粒花生米丟進里。
“又被嫂子攆出來了?”
“嫌我下班沒先去丈母娘家送煤票。”
周建國越說越憋屈,酒杯在桌上重重一放。
“我今天在機修組忙到天黑,連口熱飯都沒吃,倒好,開口就說我沒良心,說我娘家事不上心。”
李鐵軍笑道:“你結婚前不是說,城里姑娘講究,干凈,有文化,說話也面嗎?”
“面個屁。”
周建國喝了一口酒,臉紅到脖子,“家講究多,吃飯要分碗筷,洗腳水不能倒院里,我娘從鄉下來住兩天,嫌老人上有土味,話里話外刺人。”
沈淮夾菜的手停了停。
土味。
這兩個字落在耳邊,他又想起蘇念荷在沙發邊低頭說自己配不上人家的模樣。
李鐵軍沒察覺,接著逗周建國:“你當初非要找城里媳婦,誰勸都不聽,現在後悔了?”
周建國苦笑:“後悔也晚了,證領了,孩子也快有了。”
他把杯底的酒喝干,筷子在盤邊敲了兩下,“要我說,還是村里姑娘適合,能吃苦,知道心疼人,話也實在,不像我家那個,三句話里兩句都帶刺。”
李鐵軍立刻來了神,“這話我聽。”
周建國瞥他,“你今兒不是去聯誼了嗎,看上哪個了?”
李鐵軍也不遮掩,笑得大方:“市委大院幫忙的,李蓮花,皮子厲害,人也爽快。”
“鄉下來的?”
“鄉下來的怎麼了?”
李鐵軍把酒杯往桌上一擱,語氣仍帶笑,話卻比剛才認真,“人家靠自己干活吃飯,不不搶,不比誰低一截。”
周建國點頭,“是這個理。”
李鐵軍轉向沈淮,故意把話遞過去,“老沈,你說是不是?”
沈淮沒有接這句,只把杯里的酒喝了。
白酒灼得胃里發熱,心口那點沉悶卻沒散。
李鐵軍看他這樣,收起幾分玩笑,拿筷子夾了塊鹵干放他碟里,“你空肚子喝,明天廠里還有會。”
沈淮拿起筷子,卻沒那塊鹵干。
周建國喝開了,話越說越多:“我不是嫌城里姑娘,我是怕那種瞧不起人的日子,天天擺著一張高高在上的臉,恨不得連我娘說話帶鄉音都要改。”
李鐵軍接道:“你這話別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城里也有好的,鄉下也有壞的,關鍵看人。”
“對,看人。”
周建國拍了拍桌子:“可人這東西,結婚前哪看得準?人只說爸是供銷社的,媽是小學老師,我那會兒想著條件好,誰知道日子過起來,是兩家人拿規矩拴你。”
沈淮抬起頭,“條件好,不等于合適。”
李鐵軍挑了挑眉,“喲,沈技員今晚終于開金口了。”
周建國忙點頭,“對,就是這話。”
沈淮把筷子放下,嗓音低了些,“結婚不是拿戶口和飯碗換人。”
李鐵軍聽出這話里的分量,笑容收了收。
周建國卻以為沈淮在說自己,苦著臉應道:“我當初就是昏了頭,只想著家,沒想過兩個人能不能一起過日子。”
李鐵軍端杯了周建國的杯沿,“行了,喝點,明天回去跟嫂子好好說,懷著孩子,脾氣沖也正常。”
“我跟說,聽嗎?”
“那你也不能躲一輩子。”
周建國沉默片刻,夾了把花生米塞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