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國,你給我出來。”
門口那聲喊落下,周建國夾花生米的筷子停在半道,臉上的酒氣還沒散,人先矮了半截。
李鐵軍轉頭一看,穿碎花襯衫的年輕人扶著門框站在小餐館門口,肚子已經顯懷,頭發隨手挽在腦後,腳上趿著布鞋,臉比灶臺邊的鐵鍋還沉。
周建國趕把酒杯往李鐵軍那邊推:“媳婦,你咋來了?”
人走到桌邊,手擰住他耳朵:“我不來,你是不是打算在這兒喝到天亮?”
周建國疼得歪著脖子,上還不敢喊:“輕點,輕點,老沈和鐵軍都在呢,給我留點臉。”
“你還知道要臉?”人把他從椅子上拽起來,另一只手扶著肚子,氣得口起伏:“我了,讓你回家下碗面,你倒好,跑出來喝酒。”
李鐵軍忍著笑,趕站起來打圓場:“嫂子,建國今晚就喝了兩杯,真沒多喝。”
人看向他:“李鐵軍,你替他說話,你們這些男人湊一桌,沒一個省心。”
李鐵軍立刻閉,沖周建國遞了個自求多福的表。
周建國被媳婦揪著耳朵往外走,臨到門口還回頭喊:“老沈,鐵軍,賬算我的,下回我請。”
老板娘在柜臺後笑出聲:“周建國,你先把自家夜宵做明白再請客吧。”
人把他往外一帶:“回家搟面,別指我著孩子等你。”
周建國苦著臉:“我搟,我搟,蔥花也給你切細點。”
夫妻倆一前一後出了門,周建國被揪得腳步歪歪扭扭,里還低聲哄著,人罵歸罵,過門檻時到底放慢了步子,等他扶一把。
竹簾落下,小餐館里了周建國那張苦臉,桌上的酒也了熱鬧勁。
李鐵軍坐回去,端起酒杯看了半天,忽然嘆了口氣:“老沈,我現在覺得單也好。”
沈淮把杯中剩下的酒喝完,沒接話。
李鐵軍夾了塊鹵干,嚼了兩下又說:“老婆孩子熱炕頭聽著是好,可真攤上這種日子,回家連口氣都不順,結婚可不能看條件。”
沈淮拿過酒瓶,又給自己倒了小半杯。
李鐵軍按住瓶口:“差不多了,你平時不是喝的人,今晚這是跟誰較勁?”
沈淮垂著手,酒杯在桌面上轉了半圈:“不知道。”
“為了小蘇?”
沈淮手里的杯沿磕到桌角,發出一聲輕響。
李鐵軍心里有數了,卻沒再追著問,只把筷子往他面前推:“吃點東西,空著肚子喝,明天起來頭疼。”
沈淮抬起杯子,酒到邊停了片刻:“想留在城里。”
“這不稀奇。”李鐵軍把鹵干推到他面前:“鄉下姑娘跑出來討生活,誰不想落個安穩地方。”
“說只要人老實,不打人,不嫌鄉下出,就夠了。”
李鐵軍聽完,里的玩笑散了些:“這話聽著怪難的。”
沈淮抬手了額角:“魯義合適?”
李鐵軍聽出味來了,差點把酒嗆出來:“你問我?”
沈淮沒答。
“是不錯。”李鐵軍看他一眼,把花生米撥到盤子中央:“一個鄉下姑娘,沒戶口,沒親人在這邊,想找條穩當路,誰都能理解。魯義人不壞,家里條件也擺在那兒,可合不合適,不是我說了算,也不是王麗萍說了算。”
沈淮握著酒杯,指腹沿著杯壁過一圈。
李鐵軍瞧出他的別扭,往椅背上一靠:“可你要是不愿意,就別拿魯義條件好來勸自己,聽著怪酸。”
沈淮抬頭:“我有什麼不愿意。”
“你今晚沖進舞池的時候,可不像沒事人。”李鐵軍拿筷子點了點桌面:“老沈,咱倆認識這麼多年,你要是真把當家里保姆,何必讓我去查老家,又何必半夜騎車去接人?”
沈淮沉默片刻,才說:“不該被人推著嫁。”
“這話對。”李鐵軍給自己倒了點酒,了他的空杯:“可說不該沒用,你得想清楚,你對什麼心思,能給什麼。”
沈淮沒再說,拿過酒瓶又倒了些。
李鐵軍這回沒攔,只陪著喝了一口。
沈淮把杯里的酒送口中,辛辣味從舌燒下去,他卻只覺得口那團煩意越燒越沉。
李鐵軍見勸不,索陪他喝了兩杯,等老板娘來催打烊時,桌上的江城大曲已經見了底。
“走吧,祖宗。”李鐵軍把錢在盤子底下,起扶沈淮:“你這副樣子,回去別把劉阿姨嚇著。”
沈淮推開他的手:“我沒醉。”
李鐵軍:“行,你沒醉,你就是走路跟地面商量不攏。”
夜里街面空了,沈淮走得慢,白襯衫領口散開,酒氣混著皂角氣,整個人了白日里的規整。
李鐵軍把他送到沈家後門外,見大院里燈都暗了,便把自行車靠墻停好:“我送你進去。”
“不用。”沈淮扶著門柱,眉頭得厲害:“你回。”
李鐵軍不放心:“你能上樓?”
沈淮抬手推門:“能。”
李鐵軍站在門外,直到看見他進了院子,背影沿著小路往主樓走去,才罵了句“”,轉往廠區方向去了。
沈家已經安靜下來。
客廳的燈關了,只廊下留著一盞小燈,廚房那邊還有盆碗沒收干凈,蘇念荷剛把沈平安換下來的小裳洗完,端著搪瓷盆從一樓水房出來,才發現水龍頭又開始不出水。
不敢吵醒王嬸,也不敢點大燈,便從雜柜里出煤油燈,抱著盆往二樓小水房走。
王嬸白天帶孩子,便把洗,地,收拾廚房這些活全攬了下來,免得王麗萍說拿了漲的工錢還懶。
二樓水房窄,煤油燈放在窗臺上,線晃晃悠悠,蘇念荷背對著門,涼水洗澡降溫。
洗完,門外忽然傳來不穩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
沈淮扶著門框站在外頭,白襯衫敞著,額前的發被夜風吹,上帶著酒味。
蘇念荷嚇得手里的扣子開,忙把襟攏住:“沈技員?這里有人。”
燈火暗,發在頸側,白皙的皮被燈照得生生的。
沈淮站在門口,酒意把他的反應拖慢了半拍,他看不清人,只聞到悉的甜果香混著皂角氣,腳步便不管束地往前挪。
蘇念荷看清是他,臉一下燒起來,慌忙把扣子往上扣:“沈技員,我這就出去。”
沈淮扶住洗漱臺。
蘇念荷抱起盆,又怕他摔著,趕把盆放回架上:“您喝酒了?”
沈淮沒有答,子往旁邊歪了一下。
蘇念荷顧不上害,手扶住他的胳膊:“您小心點,我送您回房。”
沈淮垂著頭,呼吸落在發頂,含糊地問:“誰?”
“我是念荷。”怕驚樓下,話說得輕:“您喝多了,別出聲。”
沈淮低低念了一遍:“念荷。”
這兩個字從他齒間滾出來,帶著酒後的啞意,蘇念荷耳邊熱起來,扶著他的手差點松開。
“你怎麼又來了。”
這話沒頭沒尾,蘇念荷聽不明白,只當他醉得認不清地方,聲哄他:“我扶您回去,您別走,樓梯口在那邊。”
沈淮半個子的重量落到肩上,被得腳步發虛,仍咬著牙把人扶到他房門口,用肩膀頂開門,又把他往床邊帶。
“您坐下。”
沈淮坐到床沿,蘇念荷剛松手,他卻往後一仰,連帶著把也帶倒在床上。
來不及躲,整個人跌進被褥里,沈淮沉沉覆下來,臉埋在前。
溫熱的呼吸隔著薄薄布料燙上來,蘇念荷腦子空了一下,手掌抵在他肩上,卻使不上力。
“沈技員,您起來。”
沈淮沒有起,反倒偏了偏臉,鼻尖蹭過襯衫前襟,低低喃了一句:“香。”
蘇念荷子發,連嗓子都發不出穩當的音。
“您喝醉了,不能這樣。”
沈淮撐起上,額發垂下來,呼吸里全是酒氣,他看著下這張悉又陌生的臉,分不清今夜還是夢里。
他抬手了的臉側,作笨拙,帶著從未在人前過的茫然:“你總到我夢里來。”
蘇念荷的心跳一團:“您認錯了,這不是夢。”
“吵得我睡不著。”沈淮低聲說,手臂繞過的腰,把往懷里帶了些:“白天也吵,夜里也吵。”
下一刻,他吻了下來。
蘇念荷整個人定在被褥里,上被酒氣和熱意裹住,明明該推開他,明明知道這不合規矩,可沈淮的手臂環在背後時,心里竟沒有從前被人近時的驚懼。
只是發慌,連指尖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
沈淮吻得沒章法,帶著醉後的莽撞,先是疼了的,又像怕躲似的,把往懷里帶得更近。
蘇念荷被迫仰著臉,細細了一下。
沈淮聽見這點靜,作停了半拍,卻沒離開,像終于找到了折磨他一整晚的答案。
蘇念荷的手從他肩頭到前,抓住他背心的布料,指尖蜷著,卻沒有推。
不會回應,只能笨拙地承,偶爾被他吮得發疼,便從嚨里出低低的嗚咽。
那點聲音讓沈淮抱得更。
甜果香比在浴房里更重,纏在沈淮呼吸里,他殘存的理智沉到更深。
沈淮的從邊移到臉側,又回到上,醉意讓他了平日的克制,手掌在後腰,隔著布料把人扣在懷里。
蘇念荷被親得眼角泛,得不敢出聲,偏偏心口又又熱,掌心著他的口,能到他掉的心跳。
原來被他這樣抱著,不會害怕。
這個念頭冒出來時,自己都慌了。
“沈淮……”
第一次沒喊他沈技員,聲音輕得發。
沈淮作停住,額頭抵著,呼吸得厲害:“再喊一聲。”
蘇念荷臉燒到耳,手指抓著他前的布料,小聲說:“您醒醒。”
沈淮低低笑了一下,像沒聽見,又低頭去尋的。
門外,樓梯口忽然傳來木板力的輕響。
蘇念荷嚇得整個人繃住,剛要推他,沈淮卻把往懷里一收,沙啞地喊了句:“別走。”
腳步聲停在門外。
劉慧珍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小淮,怎麼這麼晚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