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澤太溫了。
溫到時予恍惚間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剛和他結婚的那段日子。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輕聲細語,事事周到,眼里好像只有一個人。
但那不過是鏡花水月罷了。
到了這個年紀,早就不會因為幾句好話就心了。
裴澤做的這些,非但不會覺得,反而覺得有些好笑——好笑之余,還有一莫名其妙的厭倦。
于是笑著,很認真地看著裴澤,一字一句地說:“裴澤,你去和他們聊吧。我一個人待著沒關系。你知道的,這種場合,我已經不覺得尷尬了。你放心,我不會委屈自己。想吃什麼想喝什麼,我自己會拿。”
說得很認真,語氣平和,甚至還帶著笑。
可裴澤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從這些話里聽出了一層薄薄的嘲諷。
他想起從前。
剛結婚不久的時候,每次去人多的地方,時予都會很不適應。會下意識地攥他的手,掌心里全是汗,微微發抖,像一只了驚的小貓。裴澤那時候經常笑,說是“擔心的小貓”,就會紅著臉瞪他一眼,然後攥得更了。
那時候的時予很依賴他。一雙小鹿一樣無辜的眼睛,眨眨地抬起來看著他,澄澈干凈,不含一雜質。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的呢?
時予是什麼時候開始變得從容不迫、游刃有余地應對每一場宴會的?
裴澤想起來了。
是一年前。
那是一場大型的珠寶拍賣會。
他帶著當時正當紅的小花俞韻出席,兩人挽著手走在紅毯上,閃燈亮一片。
他沒想到時予也會在那里——是為了搞定一個難纏的導演客戶,那個導演的老婆看上了拍賣會上的一件珠寶,時予打算下本拍下來,好把合同簽了。
誰也沒想到會遇到對方。
時予其實并不想跟他打招呼。
畢竟他胳膊上挽著的是另一個人。
不談,就算只談面子,也沒有任何一個妻子能忍這樣的辱。
但是裴澤看到的那一刻,腦子里“嗡”的一聲,第一反應不是心虛,不是愧疚,而是煩躁——他覺得時予是跟著他來的,覺得在監視他,覺得像一個甩不掉的包袱。
所以他當場向俞韻介紹了時予的份——
“這位是我夫人。”
俞韻看著時予,眼神里除了嫉妒,還有一明。
看出了裴澤對時予的不耐煩,于是趁機潑了時予一杯紅酒。
暗紅的順著時予的發和臉頰淌下來,滴在白的禮服上,像一朵朵綻開的花。
全場嘩然。
無數道目像刀子一樣扎過來。
時予那時候還很怯場,最害怕的就是為眾人矚目的焦點——尤其是以這樣一種近乎凌遲的辱方式。
死死地掐住自己的掌心,指甲嵌進里,疼得幾乎要發抖。
然後,下一秒,端起了自己手邊的紅酒杯,毫不猶豫地朝著俞韻潑了過去。
不是潑在臉上,而是直接澆在頭發上——從上而下,澆了個心涼。
那一刻時予想得很清楚:絕對不能為這場宴會上最狼狽的人。
“裴總,管好你的人,不要見到人就咬。”
說完這句話,時予就轉離開了。
的脊背得筆直,步伐不急不緩,好像剛才被潑酒的不是,好像那滿的狼狽本不存在。
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任何一場宴會能讓時予到害怕了。
因為最尷尬的時候,已經經歷過了。
“阿予,從前是我不對,我以後——”
“裴澤,我先去下洗手間。”
時予不知道為什麼,每次裴澤一開口說這種話,就會覺得特別煩躁,特別想要逃避。
那些遲來的溫和懺悔,對來說就像過期的食,聞著就反胃。
轉走向洗手間,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
洗手間里很安靜,只有水流聲。
時予對著鏡子補了個妝,重新涂了口紅,把鬢邊散落的碎發別到耳後。
鏡子里的人妝容致,神淡然,看不出任何緒波。
滿意地點點頭,轉走出洗手間,穿過走廊準備回去。
剛拐過一個彎,忽然覺到一道目落在了自己上。
那目很沉,很重,像是有實質一樣過來,讓本能地停下了腳步。
抬起頭,四目相對。
走廊的另一端,陸靳站在那里。
他穿著一黑的定制西裝,襯得肩寬腰窄,整個人拔又矜貴。
但那張好看的臉上,此刻寫滿了驚訝和驚喜,眼睛亮得像是在黑暗中突然看見了。
他幾乎是本能地朝沖了過來,一把攥住的小臂,力道大得皺了眉:“你怎麼在這里?”
時予用力甩開他的手,眉頭擰得更了。
這不是該問他的問題嗎?
今天是以裴澤夫人的份來參加陸家小爺的訂婚宴的,
可不能出任何子。
要是讓人知道在還是裴澤夫人的時候就跟眼前這個男人有過一夜風流,那今天這生意還做不做了?
別說攀上沈晏了,能全而退就不錯了。
剛推開陸靳的手,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一個好看的人已經走到了陸靳邊,自然而然地挽上他的胳膊,笑容溫得:“阿靳,這是誰啊?”
陸靳僵住了。
他這才回過神來,——今天是他的訂婚宴。
一巨大的恐慌在他口橫沖直撞。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最不想讓時予看到的場景,正在的眼前上演。
他想解釋,想說什麼,但舌頭像是打了結,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倒是白曦先開了口。
笑著看向時予,語氣客氣而周到:“這位夫人,謝你來參加我和阿靳的訂婚宴。如果有什麼招待不周的地方,還請海涵。”
訂婚。
陸氏小爺。
時予如果到了這個時候還猜不到陸靳就是陸家那位小爺,那就真的是個大傻子了。
看了陸靳一眼——那張年輕的、帥氣的、此刻寫滿了慌和不安的臉——迅速消化了這個信息。
原來如此。
這個男人一直睡在邊扮豬吃虎,從來沒有告訴過自己的真實份。
是擔心知道了會糾纏他?
還是覺得本不配知道?
時予在心里輕笑一聲,面上卻紋不。
大方地出手,與白曦輕輕一握,笑容得而真誠:“白小姐,恭喜你們,訂婚快樂,百年好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