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傅宗羨是被電話吵醒的,快速將手機調靜音,他回頭看了眼畔還在睡中的人,目重新回到手機屏幕上。
起去到臺關上門,眉心微蹙,他接通電話。
抖的中年聲從電話那頭傳來:“傅先生……您……您快來一趟吧…………又發病了……這會兒鬧著要去死呢……”
不自覺咬後牙槽,傅宗羨面鷙,黑眸森冷懾人:“看好人,我馬上過去。”
驅車趕到景灣別墅,映眼簾的一幕直直讓人後背發涼、頭皮發麻——
形同枯槁的人穿著單薄的子披頭散發站在三樓的護欄上。大風把的頭發吹得七八糟,干瘦的襯得子無比大,子里兜滿了風,帶左搖右晃,看起來搖搖墜,仿佛下一秒就會掉下來。
過凌的頭發看到從車上下來的傅宗羨,蔣筠發出一陣令人聽了骨悚然的長笑:“傅禮榮……傅禮榮你終于肯來了……我還以為你這輩子都不見我了呢……”
“你把我的孩子藏到哪里去了!”忽地變激,朝著傅宗羨大,聲嘶力竭,“你把孩子還給我!還給我!”
“你發什麼瘋?!”傅宗羨雙眸凌厲,臉有若寒冰。
聽到聲音,蔣筠呆滯地撥開臉上的發,瞇著眼睛認真盯著傅宗羨看。
半天,撲哧笑出聲來:“是你啊……宗羨……”
“別這麼我。”
“宗羨……羨……”又哈哈大笑,表夸張,看起來瘋瘋癲癲,“你說傅禮榮多偏心啊……同樣都是他的孩子……憑什麼給你取名就‘羨’……而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就要‘慎’?!憑什麼……憑什麼?!”
風很大,傅宗羨明顯覺到那吹到上的阻力。一瞬不瞬盯著護欄上的人,他抿著。
“替……”蔣筠繼續自言自語著,臉上的神更是千變萬化,“我們全都是替……全都是替……”
說著移腳步,後的傭人們看得心驚跳,卻不敢輕舉妄,生怕刺激到。
傅宗羨眸暗了暗,面一沉,冷聲道:“跳,你跳。眼睛一閉,一眨眼就過去了。只要你能放得下傅宗慎。”最後一句他說得極重,尤為刻意。
“宗慎……”蔣筠頓時像是失了魂,沒過幾秒,怛然失,“我的宗慎……禮榮你不要帶走他……求求你不要帶走他……我可以照顧好他的……我也可以教好他……我的宗慎……我的宗慎……”
“如果你還想見到你的宗慎,自己下去。”傅宗羨沉著張臉,漠然又冷淡,“前段日子我去看他了,快兩年了,他都堅持著,你憑什麼要死要活?”
“我差點忘了,”他冷笑,眼神讓人不寒而栗,“兩年前也是這樣,也是因為你要死要活,害得他沒沉住氣跑回來看你。倘若不是你鬧的那出自殺,他會剛好上隔壁那場大火,還大發慈悲沖進去救人?”
著對面漸漸淚流滿面的人,傅宗羨的聲音又冷了幾分:“我該說這是天注定,還是自作孽?你作的孽,最終報在了他上?如果不是你,他現在不會躺在醫院里。他會好好的在國,好好的當他的醫生!”
轉離開,傅宗羨再不去看那被傭人攙扶下去的癱的人。就仿佛那是什麼穢,只看一眼,都覺得惡心。
蔣筠是誰?他的好父親傅禮榮的人之一!他原本以為的最親的弟弟傅宗慎的生母!
說出來多麼的諷刺!
他形影相隨、親無間了12年的弟弟,在某天忽然被告知,與他不是同一個母親生的!他們是同父異母!傅宗慎的生母竟是他的父親傅禮榮長期養在暗的人!
呵。
簡直天下之大稽!
離開的時候,他目深沉看著隔壁那幢別墅,直到那幢別墅完全被車拋在後面,越來越遠,後視鏡里再也看不見,他終于收回視線。
他的車在回去的半路忽然掉了頭,最終駛往嘉和醫院。
設備齊全的VIP病房里,傅宗羨和卓銘立在病床前。
病床上躺著的年輕男人猶如一株枯謝的花草,紋不,毫無生機。細看,那清雋的面容上,眉眼與傅宗羨的極為相像。
卓銘說:“他近期各項指標都正常,總的來說況還不錯。你跟他多說說話吧,他能聽見的,雖然不能對外界語言進行有意識的反應,但多刺激會對他的意識恢復有一定好。”
傅宗羨頷首。
看著卓銘出去帶上門,他在病床邊的沙發上落座。
看著對面那像一軀殼般沒有生氣的人,傅宗羨甚至覺不到他在呼吸,要不是看到一旁的心電監護儀上一切數據平穩正常,他真會覺得那是尸。
上次見面是什麼時候?他的腦袋里忽地浮出這個問題。
是之前曲照墜樓住院的時候,卓銘對他說“來都來了,去看看他吧,你也有好長一段日子沒來看過他了”後,他來看了傅宗慎?
他突然極輕地笑了。
這是他的弟弟,他曾經最喜歡的弟弟啊……什麼時候開始,他需要別人的提醒,才會來看他了?
今日也一樣,若不是蔣筠鬧那麼一出,他會想起來看傅宗慎?
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什麼時候開始,他們變了這樣?
他想,也就是那天了。
被告知他和傅宗慎不是同母生的那天,被告知他親的弟弟傅宗慎竟是他爸爸出軌在外面和別的人生的私生子的那天……
那天他真的心碎了,活了十三年的人生中,第一次心碎。
傅家的小兒子傅宗慎是私生子,這是一個只限于傅家人知道的天大。
與其被稱作,傅宗羨覺得倒不如丑聞更為恰當。
當年蔣筠意外懷上傅宗慎,耍了些手段,致使後來月份大了孩子打不掉,傅宗慎就這麼不得已被生了下來。一出生,他就被抱回傅家給傅宗羨的母親養,那時候傅宗羨才一歲。
想到這里,傅宗羨的心里一陣痛。
丈夫出軌,人生子。
他的母親竟要忍氣吞聲、盡心盡力地去養丈夫和人的孩子!
這般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他無法接!始終不能釋懷!
所以,在那一天,他和傅宗慎的兄弟,有如面臨坍圮的破敗房屋,一瞬土崩瓦解,支離破碎。
可終究是不被父親期待的孩子,傅宗慎不比傅宗羨。
十二歲,他便被傅禮榮送出國。未經允許不準回國,不準學商。這些通通都是傅禮榮對傅宗慎做的明確要求。
當然,不準他回國是因為在傅禮榮看來,傅宗慎是見不得的私生子,唯恐事敗。而不準他學商,則是為了避免以後他對傅宗羨構威脅。
傅宗羨清楚記得,傅宗慎離開的那天,天上下著細雨。
他上說著他恨傅宗慎,不得傅宗慎走得越遠越好。卻在傅宗慎坐上去機場的車時,沒控制住自己的緒,發瘋似的追了出去。
轎車終究像被出的箭,一去不復返。從始至終未回頭的傅宗慎,看起來是那麼決絕,就仿佛這十二年里的兄弟深,都只是傅宗羨自己大夢一場。像泡沫,一即破。
他一度懷疑,傅宗慎一開始就知道這一切。
不然,他怎麼會到真正要離開的那一刻了,連頭也沒回,那麼冷靜。
他不知道傅宗慎知不知道,那天他追在他車子後面跑了很久很久,直到再沒力氣,暈倒在馬路上……
當時的那種失如同海水鋪天蓋地再度襲來,傅宗羨甚至能清楚回憶起那天雨水淋落在他臉上的那種刺骨的冰冷……
他自認閱人無數,可怎麼都看不傅宗慎。
當初那麼冷靜的離開,就仿佛他這個相親相了12年的哥哥,在那一刻對于他傅宗慎來說,完完全全是個陌生人,那般輕易就能割舍,冷靜到冷漠。
可既然對他都這麼冷漠,為什麼又能在真正對于他傅宗慎來說是陌生人的曲照被困火海時,不顧、拼了命地去救?
傅宗羨不懂,他實在不懂。
他只看到,傅宗慎因此付出了沉重的代價——了植人。
曾經,他就算不被允許在這片土地上明正大地生活,至可以在國外活得自在。比如,在國外做他想做的工作,做他想做的事,不任何約束、影響。
可如今這一切都不可能了。卓銘說了,他就算醒過來,大概率是不能完全恢復正常人的生活了。
一旦踏回這片土地,連療養都是被傅禮榮藏在這里,他就變回了那個見不得的私生子。
傅宗羨想起那天,傅家正在慶祝他拿下一個重大項目,景灣別墅那邊照顧蔣筠的傭人打來電話,氣吁吁,說傅宗慎因為聽說蔣筠自殺傷的事從國外跑了回來,離開的時候剛好上隔壁發大火,聽到有人呼救,義無反顧沖了進去,結果和鄰居一起被困在了火里。
好好的慶功飯愣是一口沒吃進里,傅禮榮令傅宗羨在別人發現報警前務必悄無聲息將傅宗慎帶回家。
說到底是怕,怕別人知道他的那些濫艷事。
傅宗羨帶人趕到的時候,那幢別墅早已是大火沖天。他的人將火滅得差不多,進到別墅,里面濃煙彌漫。
最後在一偏僻的走廊里找到人,映眼簾的一幕令傅宗羨至今回憶起來都驚心——地板、墻壁、窗戶……儼然面目全非。曲照的上覆著傅宗慎,傅宗慎的背上著一塊燒紅的大木板……
傅宗羨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和手下的人一起抬開那塊滾燙又沉重的木板的,他當時腦袋里一片空白……
在他背起傅宗慎要離開的時候,還留有最後一力氣的曲照拉住了傅宗慎的角。
傅宗羨看見的了,卻沒聽清楚說什麼。
最後,是氣若游卻還留有最後一清醒的傅宗慎說了聲自己的名字。
接著,曲照便暈了過去。
讓手下把曲照轉移到安全地帶,傅宗羨撥了急救電話。前腳剛離開,後腳消防隊便趕了過來。
背上的人仿佛有千斤重,傅宗羨的像是被灌上了鉛。他清楚地著從肩膀傳來的火辣辣的灼痛——剛剛找傅宗慎的時候,沒留意被從天而降的木頭砸了一下。那一下當時覺得不輕不重,現在卻痛得鉆心。
手下想和他換背傅宗慎,被他拒絕了。
他嘗試和背上的人對話,命令他不許睡,卻沒有得到回復。
再後來……
再後來傅宗慎就變了現在這副鬼樣子。
他還真是把醫生救死扶傷的神貫徹落實得徹底。
真是不自量力的蠢家伙。
斂住思緒,傅宗羨聽著心電監護儀的聲音。良久,他站起,著病床上那張許久不曾有過表的臉,聲音平靜:“我走了,以後再來看你。”
就這麼一句。
明明卓銘才讓他多和傅宗慎說說話。
回到宜清苑已經是下午,方才開車回來的路上下了點小雨,站在院子里,傅宗羨看著遠方。
空氣中彌漫著微微的泥土氣息,灰白的天空被得很低,周圍的樹林剛被雨水沖洗過,看起來比平常都要深。
他站了會兒,拿出剛剛從車上帶下來的煙,出一支點燃,放到邊。
繚繞的煙霧緩緩升空,再逐漸消散,仿佛和眼前的一片灰蒙融為一。
他其實沒什麼煙癮,上也很帶煙,偶爾會因為工作力大而上一支。再有,就是因為曲照。
想到這里,接下來的這口吸得比較狠。劍眉微顰,似乎想著什麼,緩緩吐出口煙霧。
一支快要完時,他側過,抬頭,視線剛好與二樓臺上的影相撞。
曲照在上面看著他已經有一會兒了,從他點燃那支煙開始。
指尖的那點嫣紅靜靜燃燒著,兩雙眼睛,此時,目膠著在一起。
兩人雖隔著距離,卻并不遠。
傅宗羨凝著,那雙眼睛又深又黑。
他不知道,還記不記得當初不顧死活沖進家救的傅宗慎。還是說早把這件事拋到了腦後?
那傅宗慎就太不值得了。
不知道是不是曲照的錯覺,覺得今天的傅宗羨好像格外沉郁。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里,仿佛有著千言萬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