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寒辰大概永遠都不會知道,十年前的巷子,并不是寧溪第一次見顧寒辰。
十幾年前,八歲的寧溪在一場擁的廟會里被人流沖散。
幾經輾轉,被人販子丟進了一家位于打著福利院幌子的黑心窩點。
寧溪每天只能分到小半塊得像石頭的冷饅頭,稍有反抗,迎來的便是院長那糙的藤條。
就是在那樣一個連呼吸都帶著腥味的泥沼里,寧溪遇見了顧寒辰。
那天傍晚,幾個人販子罵罵咧咧地拖著一個男孩進了地窖。
男孩大概八九歲的樣子,穿著一件被撕扯得破破爛爛的名貴大,出的脖頸和手臂上全是青紫的淤青和傷。
他拼死抵抗過,甚至咬下了一個人販子手背上的一塊,換來的卻是更加劈頭蓋臉的毒打。
地窖里關著七八個孩子,所有人都被男孩那一駭人的傷口嚇得瑟瑟發抖,躲得遠遠的,只有寧溪大著膽子挪了過去。
黑暗中,年的寧溪靠過去,把白天干活時藏在袖口里的半個冷發餿的饅頭塞進他的手里。
夜里,寧溪發了高燒,渾燙得像火炭,意識模糊間,一雙手握住了。
那個男孩,也就是顧寒辰,翻窗去井邊打了一盆冷水,一遍又一遍地擰干巾,敷在的額頭上。
“別怕,會有人來接我們的。”
這是顧寒辰對說的第一句話,他靠坐在邊,用瘦弱的替擋住門里灌進來的寒風,握著冰涼的手指。
小小的掌心疊在一起,傳遞著微弱的溫度。
從那天起,他依舊不說話,但會在別的小朋友搶寧溪玩的時候,默默地站到前,用那雙超出年齡的、冷冽的眼睛把人瞪走。
在那些手不見五指的黑夜里,兩個同樣陷絕境的靈魂靠在一起取暖。
那是寧溪在那個暗無天日的人間地獄里,抓住的唯一一束。
天真地想,等爸爸媽媽找到,也要把這個小哥哥一起帶走。
沒過幾天,福利院又送來了一個孩。
那個孩面黃瘦,像是一只驚的貓,終日在角落里哭哭啼啼。
那就是後來的顧昭儀。
顧昭儀太哭了,哭得惹人煩,院長幾次揚起藤條要打,都是顧寒辰沖過去替擋下了那些鞭子。
顧寒辰對很有耐心,會把福利院發的、為數不多的餅干分給,會在哭的時候笨拙地拍的背,哄著不要哭。
寧溪當時只是默默地看著,以為這只是寒辰哥哥出于善良保護弱小,畢竟他也曾握著自己的手,也曾分給自己半塊救命的口糧。
他對,也是有過保護與偏的。
直到顧家的人找了過來。
寧溪被其他的孩子在人群後方,踮起腳尖,滿心歡喜地尋找著那個悉的影。
顧寒辰站在最前方,寧溪激得想要大喊他的名字,想要告訴他自己在這里,想要跟著他一起離開這個鬼地方。
帶我走。
寒辰哥哥,帶我走。
拼命撥開人群往前。就在終于到最前排,目熱切地對上顧寒辰的視線時,停住了腳步。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顧寒辰抬起手,越過了滿眼期盼的寧溪,指向了那個一直在哭泣的顧昭儀。
“我要帶走,是我妹妹。”
他的聲音還帶著稚,卻異常堅定。
寧溪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顧家的人抱起了顧昭儀,簇擁著顧寒辰離開了福利院。
不知道他為什麼沒有選,也沒有機會再問了。
顧寒辰走後,福利院里的日子變得很難熬。那些曾經被他瞪走的孩子開始變本加厲地欺負,搶的東西,推搡。
在那個暗的角落里又熬了一段暗無天日的時,院長將所有的怨氣都發泄在了的上。
直到寧家人終于順著線索找來,已經被折磨得神恍惚,滿傷痕。
回到寧家後,了圈子里一個尷尬的存在。那些名媛爺們表面上不說,背地里卻總拿異樣的眼看。
寧溪變得沉默寡言,了名流圈子里最不起眼的邊緣人,總是躲在宴會的角落里,冷眼看著那些同齡人嬉笑打鬧。
隨著年歲漸長,顧家的那個爺褪去了兒時的狼狽,出落得清冷衿貴,了整個圈子里最耀眼的存在。
而他的邊,永遠跟著那個被他千百寵、親手養大的孩——顧昭儀。
當年的小孩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頂著顧家養的頭銜,著顧寒辰毫無保留的偏。
寧溪在一次宴會上遠遠地見過他。
他沒有認出,或者說,他的眼睛里本沒有。
直到十年前那年的那個黃昏。
寧溪被幾個混混堵在巷子里,顧寒辰出現了。
寧溪一眼就認出了他,這是當年在地下室里握過手的寒辰哥哥。
那一刻,寧溪心底那些枯萎的角落仿佛又重新照進了。
無數個日夜的委屈、思念和恐懼涌上嚨,幾乎要沖破防傾瀉而出。
那是這輩子獲得為數不多的溫暖,以為那是上天給的重逢機會。
可顧寒辰似乎不記得曾經那個小孩了,他本沒有認出在墻角發抖的孩,就是當年福利院里的同伴,他滿心滿眼都是尋找跑丟的妹妹。
原來,他真的把忘得一干二凈。
七年的追求里,寧溪無數次想過要告訴他福利院的往事,想問問他是否還記得那個分他半塊饅頭的孩。
可每當看到顧寒辰為了顧昭儀的一個小冒就推掉所有行程,看到他眼里那種只給一個人的病態溫時,那些話就像魚刺一樣卡在嚨里,再也吐不出來。
後來能嫁顧家,也與毫無關系。
寧溪想起顧老爺子還在世時的那些日子。
老爺子是軍人出,格爽朗,顧家早年創業時遭遇過巨大的危機,是寧溪的爺爺傾盡家產幫顧家渡過了難關。
這份恩,顧老爺子記了一輩子,也將寧溪視作親孫般疼。
三年前,老爺子每況愈下,躺在病床上時日無多,他握著寧溪的手,渾濁的眼里滿是祈求。
“溪溪……寒辰這孩子心太冷,子又孤僻。”
“他父母走的早,這輩子只有昭昭一個肋,那是他心尖上的,誰也不得。可昭昭……那孩子子骨弱,又是個沒心眼的。”
老爺子渾濁的眼淚順著壑縱橫的皺紋落,枯槁的手用力地收。
“我怕啊,我走了以後,再也沒人能治得住他,沒人能給他一個家了……溪溪,你幫幫爺爺,幫幫顧家。”
那一刻,寧溪看著老人滿含期待的目,再想到自己暗了多年的那個影,鬼使神差地點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