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姨領著安安穿過回廊,朝後院的客房走去。廊下燈昏黃,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蘇姨腳步沉穩,背脊得筆直,不曾回頭,也不言語。
推開客房門,一清淡的梔子花香撲面而來。房間布置得簡潔雅致,米墻紙,原木家,落地窗外可見庭院里影影綽綽的草木。
“你先住這兒。”蘇姨的聲音平直,沒什麼起伏,抬手指了指靠墻的深柜,“柜子里備了服。”又簡單示意了洗手間的位置,“那是洗手間,洗漱用品都備齊了。”
目掠過安安略顯狼狽的臉時,蘇姨的眉頭幾不可察地了,語氣卻依舊沉靜:“既進了紀家門,便要守紀家的規矩。從前那些……不好的習慣,都收起來了。有不懂的,可以來問我,切莫自己想當然。”
安安垂在側的手指微微蜷。
前世,聽到這番話時,只覺得是故意刁難,是對出的辱,一個人回到房間後哭了很久。可今生重活一世,再聽這番話,卻品出了話里的深意——蘇姨哪里是刁難,分明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教如何在規矩森嚴的紀家立足。
蘇姨的目掃過上的黑,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像是有什麼話想說,最終卻只是輕輕嘆了口氣,轉走向門口:“你盡快梳洗收拾,晚飯時間快到了,不要讓老爺和爺們都等你一個人。”
房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外面的一切聲響。
安安走到洗手間,擰開水龍頭。溫熱的水流嘩然落下,頃刻間升騰起氤氳白霧,模糊了鏡面。怔怔著鏡中那個發凌、臉蒼白、眼底布滿疲憊的孩,仿佛隔著霧氣,看見了另一個時空里惶無助的自己。
熱水沖刷著,也仿佛洗去了些許疲憊。安安洗漱完畢,著漉漉的頭發走出洗手間。
打開柜,里面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嶄新,鮮亮,質地良。的手指拂過那些明亮的彩,最終卻停在了一件淺杏的連上。還在為母親守孝,不能穿的過于鮮艷,但也知道,初來乍到,若終日一縞素,在主人家面前晃悠,終究是不合時宜,甚至可能犯了忌諱。
上一世,蘇姨也曾委婉提醒過,卻覺得對方是針對自己,不許盡孝,竟賭氣穿了半年的黑素,故意要給蘇姨添堵。現在回想起來,那時的自己何其稚可笑!別人好心提醒,卻以怨報德,用自己的偏執和敏,一次次推開邊真心對的人,也難怪後來在紀家過得格格不,最終落得那般凄慘的下場。
換上那件杏子,尺寸竟意外合。素凈的襯得蒼白的臉有了些許生氣,又不顯沉悶。走出房間時,候在廊下的蘇姨目在上停留片刻,那總是嚴肅繃的臉,似乎微不可察地緩和了一線,幾不可見地點了下頭。
“走吧,寧小姐,”蘇姨轉引路,語氣依舊沒什麼溫度,“老爺和爺們已在飯廳了。”
安安連忙快走兩步跟上,鼓起勇氣輕聲說:“蘇姨,您往後……我安安就好。”
蘇姨的腳步沒有毫停頓,也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聽不出緒:“規矩不能。”
安安抿了抿,不再多言,只默默跟隨。穿過幾道走廊,飯廳的廓在燈火通明顯現。尚未踏,一種無形而厚重的迫已如水般漫溢出來,令心跳陡然失序。
還沒走進門,安安就到了自己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手心也微微冒出了冷汗。
蘇姨推開門,聲音放輕:“老爺,寧小姐到了。”
只一眼,安安便覺呼吸微窒。
飯廳很大,華麗的水晶吊燈將室照得亮如白晝。長形紅木餐桌上,坐著四個人。
主位上坐著的,正是紀家的當家人,紀振邦。他約莫五十歲左右,材高大拔,即便只是隨意地坐著,也能看出寬闊的肩膀和結實的格——那是早年從軍留下的深刻烙印。即便後來因傷退出部隊,常年鍛煉的習慣也從未落下,讓他依舊保持著軍人的拔姿態。
他穿著一深灰的中山裝,料括,襯得形愈發沉穩。面容剛毅,廓分明,眉頭微微蹙著,眼神銳利如鷹,不怒自威。那是一種既經歷過軍營風霜的凌厲,又在商海沉浮中沉淀出的運籌帷幄,僅僅是坐在那里,就讓人不敢直視。安安前世曾聽聞,紀振邦當年從部隊退役後,不知是何緣由與家族決裂,白手起家投商界,憑著軍人的果敢與韌,最終功躋京圈頂層。
紀振邦的左手邊,坐著的是紀家長子紀霆川。眉眼間與紀振邦有七分相似,同樣的剛毅朗,只是比起父親,五更為周正俊朗。一休閑便服,坐姿端正如松,眼神沉靜,周散發著遠超年齡的沉穩與掌控。
紀振邦的右手邊,坐著的是紀家老二紀硯辰。十九歲的年紀,正是風華正茂的時候,與大哥紀霆川的剛毅朗不同,紀硯辰長著一張極為出挑的臉,尤其是一雙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顧盼生輝,仿佛見誰都帶著幾分恰到好的深。
可安安知道,看似花心的二哥,其實最是專之人,看似毒舌,其實心腸很。
而在紀硯辰的旁邊,坐著的便是紀家最小的孩子,紀星辭。
小家伙換了藍背帶,愈發顯得雕玉琢。只是此刻,他早前那點囂張氣焰全不見了,小臉上寫滿了不安,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覷著門口的人,坐在椅子上還不老實,子在椅子上扭來扭去,如坐針氈。
他之前跑去向大哥告狀,嚷嚷著“爸爸接回來一個私生”,結果被紀霆川按住,結結實實的教訓了一頓,還被厲聲警告不得再胡言語。連帶那個多挑唆的傭人小孫,也當即被辭退。此刻再見安安,他心里又怕又慌,唯恐向父親告狀,那他的小屁怕是又要遭殃了。
安安站在飯廳門口,渾的仿佛都凝固了。眼前的一幕,悉又陌生,仿佛是隔了一個世紀一般。明明他們還是記憶中的模樣。
謝上天給了一次重來的機會,這一次,絕不會再辜負。
上一世,滿心滿眼都是追逐不屬于自己的環,拼了命想給旁人證明自己配上“紀家”。
可終究不是自己的東西,哪有什麼配不配得上。
盡管重活一次,已經盡力調整自己,反復告誡自己要冷靜,紀家人現在對還不。可再次站在他們面前,眼淚還是控制不住地想奪眶而出,酸從心底翻涌而上,直沖眼底。竟像是在外了滿肚子委屈的孩子,終于尋到了能給做主的家人,想把上一世的慘死、被人蒙騙的愚蠢、最後慘死的憋屈,全都化作淚水傾瀉出來,求得他們的原諒。
因為的出現,廳所有人的目都在這一刻聚焦在了的上,有審視,有探究,有淡漠,還有一不易察覺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