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振邦一家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時,紀才轉,強打神招呼客廳里的親友:“時候不早了,大家也都回去歇著吧,改日再聚。”
眾人看了眼主位上臉沉的紀老爺子,又想起剛才的鬧劇,都識趣地起告辭,沒多停留。片刻後,喧鬧的客廳便安靜下來,只剩下紀家老兩口相對而坐。
紀臉上的笑容褪去,滿是擔憂地看向丈夫,帶著試探和不安:“老頭子,你也瞧見了……振邦心里,明瀾那樁事,怕是還沒過去。咱們……要不還是算了吧?他決計不會同意的。”
紀老爺子穩坐太師椅,閉目養神,手里捻的佛珠未停,聞言眼皮都沒掀,只從鼻腔里哼出一聲冷嗤:“婦人之仁。等生米煮飯,板上釘釘,還由得他同不同意?老子決定的事,不到他反對!”
“可……” 紀老太太更急了,聲音里帶上一哀懇,“這些年他說不見就不見,與我們本就生分。要是再這麼強來,他……他會恨死咱們的!你沒看霆川和硯辰那兩個孩子,進門到走,連聲爺爺都沒!看咱們的眼神,跟看仇人似的!還有小辭,我是他親啊,他卻不認識我……” 說到最後,聲音哽咽,滿是心酸。兒孫承歡膝下,卻親手將大兒子一家越推越遠。
“我這都是為了他們好!為了紀家好!” 紀老爺子猛地睜眼,渾濁的眼底四,帶著不容置喙的專斷,“以後,他們自會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紀看著丈夫固執的側臉,知道他心意已決,再多說也無益,只能無奈地嘆了口氣,小聲呢喃:“希真如你說的那樣。”
一夜無眠。
第二天清晨,夏安安推開窗戶,一寒氣撲面而來。
窗外,雪花漫天飛舞,庭院里的青石板路、屋頂的瓦片,都被厚厚的積雪覆蓋,天地間一片潔白,仿佛能掩蓋所有的霾。
“下雪了。”紀星辭湊到窗邊,小手著窗臺,眼睛亮晶晶的,“安安姐姐,我們去堆雪人吧?”
夏安安剛想應聲,就見紀振邦走了進來,神凝重:“收拾一下,我們準備回去。”
顯然,他昨晚想了一夜,還是不愿在這是非之地多待。
收拾完,走到前廳,就見紀候在那里,一看到他們,眼淚就掉了下來,拉著紀振邦的胳膊,苦苦哀求:“振邦啊,別走行不行?這麼多年,我們好不容易才見一面,我們都這把歲數了,還能有幾個年可過?就留下來,陪我們過個年吧。”
紀振邦面冷,不為所。
紀老太太目瞥向安靜站在一旁的夏安安,像是想到什麼,急急補充:“媽知道你不喜人多雜,我保證!這幾日絕不讓那些不相干的親戚再登門!就咱們自家人,清清靜靜的,好不好?媽求你了……”
紀振邦看了眼門外,大雪似乎沒有停的跡象,地上的積雪已經很厚了,想來一時半會也停不了,萬一大雪封路,路上反而危險。再看母親淚眼婆娑的樣子,他終究還是心了,沉默片刻,點了點頭:“那就等雪停就走。”
紀見狀,臉上立刻出了笑容,連忙吩咐下人準備早飯,忙前忙後,生怕他們再改變主意。
接下來的幾日,紀老太太倒真守了諾,沒再讓那些七八糟的親戚上門攪擾。老宅里除了他們一家,便只剩下不可避免要面對的“自家人”。
王淑芬消停了兩日,便又開始不安分。不再直接提收養之事,轉而變著法子在紀振邦和紀霆川面前,竭力展示侄王娟的“賢惠”與“勤快”。
一會指使王娟給紀振邦奉茶,討好道:“大哥,你嘗嘗這茶,溫度剛好。娟娟這孩子啊,最是細心。”
一會又讓王娟搶著收拾餐桌、拭家,然後故意揚聲道:“哎喲,娟娟就是眼里有活兒,在家也是這樣,手腳麻利,孝順得很!”
那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這一天飯後,王淑芬又在夸侄洗碗洗得多干凈。
躺在沙發上看電視打發時間的紀硯辰,被王淑芬吵的煩不勝煩,故意當著眾人的面,揚聲調侃:“嬸嬸,您侄這‘業務能力’……突出啊。怎麼,是打算將來進軍家政行業,競聘金牌保姆?需要我幫忙留意下高端家政市場的行不?”
“你!”王淑芬被噎得說不出話,臉一陣紅一陣白。
一旁的紀清沅(紀振寧與王秀的大兒)正給弟弟喂水果,今年十七歲,正是好面子的年紀,見母親被堂哥如此奚落,心頭火起,忍不住替母親和表妹出頭,尖聲道:“我表妹這是心靈手巧、蕙質蘭心,不像某些人,好吃懶做,什麼都不會!”眼神意有所指地瞟向安靜坐在一旁的夏安安。
夏安安垂著眼,沒說話。
這幾天,紀清沅明里暗里的諷刺,早就習慣了。只是不明白,自己到底礙著紀清沅什麼了,讓如此針對自己。
夏安安不知道的是,紀清沅的不待見,從來老宅的第一天就開始了。
那天夏安安穿的那件旗袍,紀清沅一眼就認出來,是Y家新出的限量款,當初在雜志上看到時,眼饞了好久,可媽說價格太貴,不同意給買。那天看到穿在夏安安上就氣得牙,以為夏安安應該就這麼一件。
可這幾天下來,發現夏安安的每一件服、戴的每一個飾品,都是夢寐以求卻買不起的。
憑什麼?
紀清沅是正經的紀家脈,一個克父克母的孤,憑什麼能擁有?嫉妒像藤蔓一樣,在心里瘋狂生長,讓忍不住想針對夏安安,想讓難堪。
“喲?”紀硯辰聞聲,挑眉看向紀清沅,桃花眼里滿是戲謔,“看你平時像個小腦發育不全的,沒想到肚子里還攢了幾個語。你既然覺得這活這麼好,你怎麼不去做?”
紀清沅被他一噎,惱怒,口而出:“哼!我什麼份,什麼份?也配跟我比?!” 話一出口,才驚覺失言,不僅罵了夏安安,似乎也無意中貶低了表妹。
紀清沅心里咯噔一下,回頭看到表妹明顯黯淡的臉,連忙解釋:“表妹,我不是說你!我是說那個……那個外人!”
“你倒是說說,你是什麼份?”
一道冷冽的聲音突然響起,紀霆川靠在門框上,眼神冰冷地看著紀清沅,語氣里的寒意,讓整個客廳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紀清沅被他看得渾發,心里的底氣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我……我……”
哪里有什麼份?
父親紀振寧雖也姓紀,卻也只是個普通的大學教授,收固定。若非靠著老宅爺爺的補,以及偶爾在外面狐假虎威地借用大伯的名頭,他們這一房恐怕早已被京市的圈子邊緣化。
在外雖常自稱是“紀家大小姐”,但那更多是唬弄不明就里的外人。真正底氣如何,自己心知肚明。大伯一家早已與他們疏遠,此刻在大堂哥面前妄談“份”,只覺心虛氣短。
王淑芬見兒窘迫,連忙打圓場:“哎呀,霆川,你別跟小孩子一般見識,不懂事,胡說八道呢……”
“十六七歲的人了,還小孩子?”紀硯辰嗤笑一聲,語氣里滿是嘲諷,“怎麼,難道還沒斷?”
紀清沅被兌得面紅耳赤,憤之下口不擇言:“那天二堂哥你說錯話,大伯不也是這麼說的嗎?那時候二堂哥你怎麼不說自己……” 話說到一半,撞上紀硯辰似笑非笑、帶著玩味和冷意的眼神,後背陡然升起一寒意,聲音越說越低,終至無聲。
紀硯辰輕笑一聲,姿態閑適,慢悠悠開口:“你跟我比?” 他微微傾,目在紀清沅蒼白的臉上轉了轉,慢條斯理地將剛才的話原樣奉還,“你也配?”
紀清沅頓時語塞,像是被掐住了嚨。
是啊,拿什麼跟紀硯辰比?他是爺爺口中“有出息”的孫子,大伯的親兒子,是紀家真正的爺。而……不過是個靠著大伯名號作威作福的侄。
王淑芬在心里暗罵紀硯辰,為了一個外人,竟然這麼欺負自己的親堂妹,真是一群里外不分的蠢貨!
強怒火,找了個借口將紀清沅拉走。就在母倆轉離開時,一直沉默的紀霆川再次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清晰地傳每個人耳中:
“安安是我們承認的紀家人。” 他目掠過王淑芬和紀清沅,最後落在紀清沅上,眼神冰冷,“你們要是再針對,我不會放過你們,就算你們是‘紀家人’又怎麼樣?不信我們走著瞧!”
紀清沅本就委屈,被紀霆川這麼一警告,眼淚瞬間掉了下來,捂著臉,哭著跑了出去。
王秀臉難看到了極點,勉強扯了扯角,算是回應,便匆匆追著兒離開了。
待們走遠,紀硯辰才吹了聲口哨,對紀霆川笑道:“大哥,剛才放話的樣子,太帥了!”
夏安安卻有些擔憂,蹙眉道:“大哥,要是……讓紀爺爺紀知道,會不會……”
“沒事。”紀霆川看向,眼神和了幾分,“有大哥在。”
“就是,你這子一點都不像紀家人。”紀硯辰也幫腔道,“我們紀家人的宗旨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紀硯辰為了安安改掉被欺負能躲就躲的子,給“無中生有”了一句紀家宗旨。
紀霆川雖然不認同硯辰自己給紀家編了一條做人宗旨,但也認同硯辰的說法:“硯辰說得對,你的子確實太了。往後在外面,一味忍讓只會讓人得寸進尺,這可不行。”
夏安安想到大哥剛才那句“安安是我們承認的紀家人。”心里就的一塌糊涂,隨即星星眼的看著大哥,一副大哥說的都對的樣子道:“大哥說的對,我下次一定改。”
紀霆川看著小姑娘眼底是全然的信任,仿佛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不容置疑的真理。
這份毫無保留的信賴,像一顆小石子投進心湖,漾開圈圈暖意,竟讓他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他不明白,安安對他的這份信任是從何而來,自己也沒做什麼特別的事。但這種被人信任的覺,卻讓他心底不已。
指尖不控制地抬起,輕輕上安安的發頂,作溫得連他自己都未察覺。一旁的紀硯辰見了,也想湊過去一把,手腕卻被紀霆川迅速拍開,力道不算重,卻帶著強勢。
紀硯辰捂著手,一臉茫然地看向大哥:“大哥?”
紀霆川神不變,看到茶幾上的零食包裝袋,隨口說到:“你剛吃了零的手,臟兮兮的,什麼!”
紀硯辰愣了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解釋:“我沒吃啊!這是剛才小辭在這兒吃的,我手干凈著呢!”
紀霆川隨口敷衍一句:“哦,看錯了。”
見硯辰不再追著他問,悄悄松了口氣。他也說不清剛才那莫名的緒從何而來,見硯辰要安安,就像自己的東西要被搶了一樣。他竟莫名希,在安安心里,自己是最特別、最重要的那一個……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