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十六年,七月二十五(農歷)。
英國公府宅。
雖然已經秋,但晌午的日頭依舊足。下人們三五群,在廊下穿梭。
棲雲館室,顧清昭從噩夢中驚醒,驚了一聲,“不要……”
坐起的時候,已經滿都是冷汗。攥著被子一角的手,青筋像是要開。
丫鬟翠柳上前,挽起床幔,又輕輕扶住顧清昭的肩膀,“小姐,您這是怎麼了?”
顧清昭睜眼就瞧見翠柳,又想起蕭紅霜說的弟弟死的真相。
揚起手,朝著翠柳狠狠打了一掌。
就算是做夢,也不能放過害死弟弟的人。
翠柳被打懵了,三小姐一向和善,從不輕易罰底下的人, 今日是怎麼了?
還是說,三小姐知道什麼了?
正要問,就對上顧清昭那雙鋒利的眸子,是從未有過的寒意。
翠柳下意識跪在地上,“小姐恕罪。”
丫鬟春蘭不解,但也沒給翠柳求,而是說道:“小姐,國公爺那邊來催了,請您帶著虎骨酒過去。”
跟在春蘭後的是桂枝,手上捧著一套裳。
顧清昭看見春蘭,眼睛瞬間瞪的老大。
春蘭是大舅舅給的人,在天啟十八年那場叛中,替擋了一刀,死在懷里。
此時顧清昭才意識到不對勁,低頭看了看自己,手和腳都在。
嗯,舌頭也在。
又看看四周,不遠的桌案上,小巧的瑞紫金香爐吐出沉水香的氣味。
妝奩前那暖玉簪子,是大表哥送給的及笄禮。後來用這簪子作信,托人給大表哥送信,替秦景明求了蕭家的支持。
顧清昭深吸了口氣,重生了,重生到了天啟十六年。
晶亮的眸子看看春蘭,眼尾浮了一抹潤。
又瞥了眼跪在地上的翠柳,淡淡地說道:“我做了噩夢,夢見你背叛我了,起來吧。”
翠柳神猛地一僵,轉瞬又恢復了正常。
“奴婢是三小姐的人,不敢背叛三小姐。”
顧清昭沒再瞧,而是說道:“既然父親和四妹妹已經等著了,咱們就過去吧,好生帶著虎骨酒。”
涼的目看似盯著虎骨酒,實則并未聚焦。
前世今日的事記得,因為顧清錦傷了腳踝,求了在遼東的表哥找虎骨酒送進京。
拿到虎骨酒後,屁顛屁顛地給顧清錦送去。
可沒想到顧清錦只是聞了聞,就吐了起來。父親二話不說,就給了一掌,認為是在虎骨酒里做了手腳。
現在想來,顧清錦當時的反應,分明就是已經懷孕了。
想到此,顧清昭心思轉,吩咐翠柳,“你去小庫房,找出前朝大家王淮之先生的字帖,我要送給四妹妹。”
翠柳下去後,顧清昭一邊更,一邊跟春蘭代之後的事。
春蘭雖不明緣由,但也認真地把的話記在了心上。
不多時,翠柳頂著一額頭的汗回來,“小姐,奴婢并未找到那字帖。”
顧清昭隨意說了句,“我想起來了,已經被我送人了,咱們走吧。”
帶著翠柳和桂枝朝著外院走去,春蘭則被留下收拾秋日的裳。
因今日找的是外面專門治骨頭的大夫,不方便引人到院。就把大夫請到了英國公顧元德的書房,現在只等著顧清昭的虎骨酒了。
外院書房外,顧清昭走到門口,就聽見屋傳出顧清錦的聲。
“娘親,二伯父,我怕疼。”
接著是爹顧元德的聲音,“錦兒莫怕,二伯父已經代過了,讓大夫輕點。你不是喜歡翠環樓的一套東珠頭面麼?腳好了就去買。”
接著是三夫人蕭紅霜的輕笑聲,“二哥也太慣著了。”
顧清昭腳步頓住,低垂的眸底劃過自嘲的意味。
前世怎麼就沒看出,們才像一家人?
明明是和顧清錦一起跌落馬車,也了傷。但父親卻沒關心過一句,對顧清錦倒是恨不得寵到骨子里。
顧清昭出手,輕輕推開書房的門,提起擺走了進去。
“父親,三嬸,四妹妹。”
顧清昭如從前一般,給長輩見禮,跟顧清錦打招呼。
沒人瞧見,錦袖下的手攥拳頭,指甲嵌到手心。
蕭紅霜笑上前,扶住顧清昭的手臂,“快起來,自家人不必多禮。還是昭姐兒心,弄到了虎骨酒,不然你四妹妹還不知道要遭多罪。”
顧清昭聽著蕭紅霜的話,腦中浮現起前世死前的場景。頂替母親的份五年,這對夫婦可真是好算計。
前世跟這個三嬸很親近,當年三嬸病逝,還傷心了好久。
那時候什麼都不懂,以為人家笑著說些善意的話就是好的,卻不知道這些話里也都是刀子。
就像剛剛蕭紅霜的一番話,把顧清錦罪和的虎骨酒綁到一起。但凡找這酒不順利,或者顧清錦用酒的時候出些意外,就都是的責任。
那個爹,就會把罪責扣在頭上。到時候蕭紅霜再說幾句表面勸解,實則火上澆油的話,父親便會怪罪于。
“也是巧了,表哥聽說我傷,差人送了這虎骨酒進京。但既然四妹妹更需要,我理當讓給妹妹。”
“下次三嬸可以給遼王府去信,肯定比我尋酒要快。”
顧清昭不咸不淡地說道。
蕭紅霜眉目微微皺了下,心里像扎了刺。是遼王府庶,給遼王府去信,怕是都沒人正眼瞧。
這丫頭這話是什麼意思?諷刺,還是無心之說?
一想起顧清昭平日單純到蠢的腦子,蕭紅霜又覺得是想多了,估計就是說話沒過腦子。
“來人,請白大夫進來。”
從顧清昭進門,顧元德就沒睜眼看過,好像進來的就是個侍,不是嫡出的兒。
顧清昭也不在意,對這個爹,也只剩下滔天的恨。
不多時,壽安堂的白大夫就走了進來。
先是看了看那酒,然後示意人拿了錦杌過來,讓顧清錦的搭在上面。
出一小節紅腫的腳踝後,白大夫打開了酒壇子。
就聽顧清錦說道:“我瞧瞧這酒,我還沒看過虎骨泡的酒。”
有丫鬟捧著酒,送到顧清錦邊。
顧清錦探頭深吸了口氣,下一刻就轉吐了起來。
一邊吐一邊喊道:“三姐是不是給我下毒了?這不是正經酒味兒。”
和前世一樣,顧元德臉大變,走到顧清昭邊。
“你這酒是不是了什麼手腳?你這個孽障,好大的膽子。”
眼看著一掌,就要甩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