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瑤還沒開口,一旁的王姑娘很快拍手附和:“劉姐姐這主意好。”
“桃花詩,最是風雅。”
“聽聞聞家姑娘皆才學出眾,今日可要讓我們開開眼。”
這話一出,幾道視線便若有若無落到聞瑤上。
聞瑤被看得背脊微微繃,百家聞家姑娘皆才學出眾,這話若放在大姐姐上,自然半點不錯。
可放在上,就像故意把架到高。明知道站不穩,還要爬上去。
手指慢慢收,團扇玉柄硌著掌心,有些疼。
劉明珠像是沒瞧見的僵,繼續步步:“莊夫人覺得如何?”
莊夫人覺得不如何。
莊夫人想回家。
莊夫人想吃杏仁酪,想躲到被子里睡覺,想讓大姐姐替罵人……聞瑤在心里小聲的嘀咕。抬起眼,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平靜些,矜持地點了點頭。
趙姑娘掩笑道:“莊夫人如今說話倒比從前穩重了許多。”
從前這兩個字聞瑤也討厭,像是所有人都要把從前那個氣懶散的模樣翻出來,放到如今反復對照。
“那便請諸位筆吧。”劉明珠拍了拍手。
長相清麗的婢們低著頭上前為眾人開始研墨,不多時水榭里響起細細的落筆聲。
沙沙。
沙沙。
像許多只小蟲子,順著耳朵往心里爬。聞瑤低頭看著面前的桃花箋,淺的,帶著縷縷花香。
若拿來寫信給大姐姐,一定很好看。可拿來作詩,就一點都不可了。
慢吞吞地拿起筆,筆桿在指腹間,悉又陌生。
從前夫子作詩時,也是這樣的筆,也是這樣的紙。
明明坐在聞家明亮的書房里,邊有大姐姐,有二姐姐,有母親邊送來的點心,心十分暢快。
奈何夫子一說“以春為題”,腦子里便立刻空了。
旁人寫花都是“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人面桃花相映紅”、“桃李春風一杯酒”,到自己時腦袋里空得只剩一句:春天真好看,桃花呀。
真寫出來,劉明珠能笑三年。
聞瑤咬住,越想,腦子越。
那些詩句像一團被貓抓的線,越扯越,越扯越打結。
旁邊已經有人擱筆,尤其是以劉明珠為首的閨們寫得很快。劉明珠將桃花箋輕輕放到一旁晾墨,作慢條斯理,余卻一直落在聞瑤上。
虞清蓉也寫完了,端起茶盞,不不慢看過來。
聞瑤的紙上仍舊干干凈凈。
一個字都沒有。
花嬤嬤站在後,急得掌心冒汗。可作詩這種風雅的事,一個嬤嬤幫不上忙。
聞瑤握著筆的手越來越,指節都開始泛白,甚至忽然覺得眼前那些人影有些晃。
仿佛回到聞家書房,夫子皺眉,二姐姐小聲嘆氣。
大姐姐坐在旁邊,面上沒什麼表,只是放下賬冊,低聲問:“瑤兒,真的一個字都寫不出嗎?”
那時候聞瑤委屈得厲害,也不想寫不出。但寫不出就是寫不出,包括現在也是。
不會作詩。
不會就是不會。
不能因為怕丟臉,就胡寫幾句更丟臉的東西。
大姐姐說過,人可以有短。但不能明知短,還要在旁人面前賣弄。
驀地,腦中突然靈微閃,聞瑤慢慢松開筆。
筆尖落回硯臺旁,“吧嗒”,輕輕的響了一聲。很細微,卻足夠讓一直盯著的人注意到。
劉明珠眼底滿是譏笑,面上故作關切地詢問:“莊夫人可是寫好了?”
聞瑤搖搖頭:“不寫了。”
水榭里的說笑聲微微頓住了。
王姑娘是劉明珠的跟屁蟲,指哪打哪,立馬就跟著拿話刺聞瑤:“莊夫人這是何意?莫不是瞧不上我們這等小宴?”
聞瑤抬起眼看,王姑娘臉上掛著笑,可眼神里明明白白寫著等出丑。不止是,現場所有人都是如此。
心往下沉了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今日無論怎麼做,都會被挑錯。
若寫,寫不好便是草包。若不寫,便是瞧不上小宴。若哭,便是氣。若生氣,便是跋扈。
原來被人設好局,是這種覺。四面八方都是路,每條路都通往難堪。
聞瑤鼻尖有些酸,突然想大姐姐,很想很想。若大姐姐在,只需一個眼神,劉明珠和趙姑娘都不敢再多說一句。
可是大姐姐不在,也不能總等大姐姐來救。
吸了口氣,聞瑤說:“不是瞧不上,而是我不會作詩。”
眾人皆傻眼了。
在場人人都知道聞瑤是個草包,但大約誰也沒想到,會這樣坦然承認。有人鄙夷,也有人心底漸漸生出了好。
只聽聞瑤繼續說道:“從前不會,現在也不會。”
說這話時耳尖慢慢紅了,恥自然是有的,誰愿意在人前承認自己不會?可還是說了。
可以丟臉,絕不能撒謊撐,最後把聞家和莊禮璋的臉一起丟盡。
劉明珠眼底掠過一點得逞後的笑意:“瑤妹妹倒是直率。”
虞清蓉則輕輕道:“聞家兒皆有才名,莊夫人如此坦率,也算難得。”
聽聽兩人說的話表面上在夸,實則比直接嘲笑還難聽。
聞瑤抬起下,那點被出來的倔強,終于從里冒出頭來:“我雖不會作詩,但會彈琴。”
“今日以桃花為題,我可琴一曲應景。若諸位覺得不妥,那便當我輸了。”
琴是大姐姐教的。
是大姐姐當年著一遍遍練出來的東西。
聞瑤決定要試一試,哪怕贏不了,至不能坐著等人笑。
周圍人神各異。
有些意外,也有人覺得這法子勉強算得上機靈。
劉明珠卻沒那麼容易放過:“以琴代詩,倒也風雅。只是今日諸位都作了詩,若獨莊夫人琴,未免不好評判。”
聞瑤心里剛升起的那點底氣,又被這句話打散了些。
劉明珠看向斜對面:“正巧周姐姐也在。周姐姐琴藝在京中貴中素有名聲,不如二位各一曲,也算以琴會友?”
一青碧周姑娘坐在靠窗,氣質溫婉,平日里并不多話。
聞言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想做這把刀,也不想得罪了聞瑤背後的世子妃。可劉明珠已經當眾點了的名,若使推辭,便是掃主人家的臉面。
周姑娘只得起,朝聞瑤輕輕點頭:“那我先獻丑。”
開口的語氣溫和,沒有輕慢。聞瑤心里稍稍好些,也朝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