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很快被人搬上來，擺在了水榭中央。
先是周姑娘上場，坐下後，抬手試了試音。琴音清越，一出手，便知功底極穩。
彈的是《春江引》，這曲子不算冷僻，卻極考驗指法與氣韻。若彈得平，便只剩流水賬似的清寡；若彈得過了，又顯匠氣，顯然周姑娘彈得很好。
琴音如春江水闊，初時輕緩，漸漸開闊，仿佛能看見一葉小舟順水而下，桃花夾岸，天映水。
一曲畢，水榭里響起稱贊聲。
“周姐姐琴藝越發好了。”
“這曲《春江引》最難彈出清闊之，周姑娘今日真人開眼。”
“難怪太常寺卿夫人總夸周姑娘。”
周姑娘起，神仍舊溫和：“諸位謬贊。”
劉明珠夸贊兩句，接著迫不及待地看向聞瑤，等著出丑：“莊夫人，該你了。”
“該你了”三個字像輕輕一推，瞬間把聞瑤推到了所有人視線中央。
聞瑤款款起，擺從繡氈上過，發間珍珠步搖輕輕晃，發出細微聲響，一步步走向琴案。
每一道目都落在上。
有看戲的，有憐憫的，有等著挑錯的，當然也有像周姑娘那樣約擔憂的。
聞瑤坐下時掌心都出了汗，琴弦被熱的指腹到，微不可察地了一下。
拼命告誡自己，不能怕，是聞檀的妹妹。不能讓人覺得，聞檀費盡心思護出來的妹妹，是個一點面都撐不住的廢。
將眼里的意一點點回去，執拗又驕傲的，就像一只被雨打了羽的小雀，還要努力把翅膀展開。
然後輕輕吸了口氣，隨著重新指尖落下。
錚！
琴音起。
起初還有些輕，像春水初破冰，帶著一點不安穩的碎響。
劉明珠角剛要揚起，卻見聞瑤低下眼，慢慢穩住了手。
第二聲，第三聲。
琴音漸漸連調子。
彈的不是多難的曲子，是《桃夭》。這首曲子作為閨秀的門曲，很是尋常，京中貴幾乎人人都會。
不過聞瑤彈出來，卻與旁人不同。
的琴音不似周姑娘那般清闊端穩，也沒有刻意炫技。曲子里帶著一種天生被人養出來的。
像春日里落在掌心的花瓣，輕，，帶著一點甜。又像不曾經歷風雨的，在桃花樹下抬眼看人。
明明氣不像話，卻干凈天真不諳世事。
周姑娘原本端坐在旁，聽著聽著，眼底慢慢出一驚訝。
說實話聞瑤的技法確實不算最好，但有靈氣啊。很多人彈《桃夭》，只彈出喜慶，聞瑤卻彈出了被意浸泡過的憨與明。
那不是練出來的，那是這個人本。
劉明珠的笑容淡了些。
虞清蓉也垂下眼，指尖輕輕劃過茶盞。
就在琴音漸佳境時，遠忽然傳來一陣笑鬧聲。
有人驚喜道：“世子爺他們來了。”
過半卷的竹簾，能看見幾道影穿過桃林而來。最前頭的是顧宴，神采飛揚，手中馬鞭隨意搭在肩上，笑得毫無顧忌。
而他側，月白騎裝的男子緩步同行。
春風卷起他的袂，桃花從枝頭落下，過他肩側。
那人眉目清冷，姿拔，像一截覆雪青松，落在這片熱鬧繁華的春景里。
是莊禮璋！
聞瑤終于沒忍住，抬眼看了過去，心口猛然跳得飛快。
看見他了。
莊禮璋也抬眼看見了。
隔著半片桃林、竹簾、溪水和滿座賓客，兩人的視線撞在一。
聞瑤不知道莊禮璋聽見多，不知道他有沒有看到自己方才被人得下不來臺。更不知道他會不會覺得，自己這個不會作詩的妻子，很丟臉。
指尖又了一下，琴音差點掉。
莊禮璋停在水榭外。
顧宴順著他的目看過去，頓時樂了：“喲，妹妹在彈琴呢。”
莊禮璋沒有說話，靜靜著聞瑤。
那雙漆黑的眸子被桃花影遮住些許，瞧不清緒。可不知為何，聞瑤原本慌的心，竟一點一點定下來。
像有人無聲站到了後，哪怕他什麼都沒做，也忽然不怕了。
聞瑤垂下眼，指尖重新落穩。
當琴音再次流淌出來，比方才更穩，也更。
桃花落在溪水上，水榭里一時安靜。
而莊禮璋站在桃樹下，目落在上，久久未移。
他從前不重聲，也不覺得能搖心神。
新婚那夜挑開蓋頭，燭火下那張雪鹿眸的臉，已經他生出過一瞬不該有的失控。
如今坐在花影里琴，春風拂起鬢邊碎發，出一截細白脖頸。那極，他昨夜過，知道指腹落上去時，會泛起怎樣薄薄一層紅。
莊禮璋結輕滾，漆黑瞳孔微不可察地暗了幾分。
他忽然垂眼，捻了捻指腹，仿佛還能想起那點溫。小妻子被他困在懷中，哭得眼尾緋紅，聲求他輕些。
那時候也是這樣，怕得厲害，卻又太乖。
思及此莊禮璋結輕輕滾了一下，漆黑瞳孔幽暗些許。
顧臨站在旁邊，順著他的視線看向聞瑤，忽然笑道：“莊夫人的琴音倒是靈。”
莊禮璋沒有接話。
顧臨繼續道：“只是了幾分章法。想來聞家五姑娘從前不大用功。”
這話不輕不重，卻像一顆石子，砸進原本平靜的水面。莊禮璋的眼神幾不可察地冷了下來。
他仍舊站得端正，眉眼溫潤，邊甚至還有一點淡淡弧度，唯獨袖中手指卻一點點收。
聞家五姑娘從前用不用功，與顧臨何干？便是不會作詩，琴也彈得尋常，那也是他莊禮璋的夫人，哪得到旁人這樣輕慢評說？
心中驀地升起一無名怒火，來得毫無道理，甚至有些不合時宜。理智告訴他，不該為這點口舌怒，更不該為了一個才嫁過來沒幾日的小妻子失態。
但那人是他的夫人，是昨夜還在他懷中哭著喊疼，被他哄了許久才肯下來的子。
莊禮璋向來不喜歡被緒驅使，自嘗盡冷暖，最早學會的便是克制。
窮困時克制貪，辱時克制怒火，得意時克制張揚。從不允許自己像顧宴那般，將喜怒全寫在臉上。
此刻，那點怒意卻像一縷黑火，無聲無息燒起來，漆黑瞳孔中醞釀著難以察覺的暴戾緒。
很淡，卻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