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南秋醒來的時候,已經鋪滿了整張床。
枕邊空無一人,床單上灼熱散盡,只剩下一縷很淡的冷杉氣息。
床頭柜上放著一杯水,杯底著張便簽。
折痕筆,上面只有一行字:“今晚不用等我。”
筆鋒凌厲,用字極。
沒有道歉,沒有溫,甚至連一句“早餐在桌上”都沒有。
仿佛昨晚界限的突然打破,只是計劃之中的例行公事。
溫南秋看了眼那行字,然後把便簽一團。
拉開床頭柜的屜里,作頓了一下。
屜里全是灰的紙團,像一顆顆鴿子蛋。
*
城南的老街區里,開了家頗有名氣的戲院,“南園素秋”。
說是戲院,其實是兩進的老式四合院改的。
前院是茶座和戲臺,後院是排練廳和的辦公室。
院子中間種了一棵老槐樹,夏天的時候枝葉遮天蔽日,風一吹沙沙響。
這家戲院是南秋的母親留下的。
溫南秋從小和母親學戲,工花旦,在團里待了三年,後來出來單干。
南園不大,但在燕城的戲迷圈子里小有名氣,每場上座率都不錯。
顧見深第一次來,坐的是前排正中的位置。
那天演的是《梁山伯與祝英臺》里“回十八”那折,溫南秋一白,水袖甩出去又收回來,轉的時候目掃過臺下。
一個面容冷淡的男人坐在那兒。
西裝外套解開了一顆扣子,領帶系得一不茍,手里著一盞蓋碗茶,也沒喝,就那麼看著臺上。
溫南秋并不認得他。
只是很有人這麼西裝筆地出現在的戲園里,難免多看了一眼,留了個淺薄的印象。
再見面時,這人還是一西裝。
他坐在長桌對面,把他的名片在桌上,推了過來。
“你好,我是顧見深。”
燙金的名片下,是一份印著《婚姻協議》的合約。
“條款看一下,合約期限一年。”
溫南秋翻開文件,一條一條瀏覽,垂著眼,著手中的筆出神,遲遲沒落下去。
顧見深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輕敲了下。
“溫小姐,我以為我們坐在這里,是因為你已經想好了答案。”
手機忽然震,打斷了溫南秋的回憶。
“小南秋!你今天沒來戲園?”
剛一接通,林安可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
“剛到,上午睡過了。”
“稀奇啊,拼命三郎也會睡懶覺了。”林安可笑了一聲。
溫南秋也跟著笑了笑。
“你猜今天誰給我打電話了?”
“誰?”
“溫雪!”
南秋的手空握了一下。
“小丫頭哭得不行。”林安可的聲音沉下來,“說你那個賠錢爹要嫁人,五十多歲,家里開礦的,剛死了老婆……”
溫南秋靠在鏡墻上,沒接話。
林安可越說越快,“跟我打聽你最近忙不忙,繞了好大彎子,我估計想找你來著,但不敢開口。”
“還說了什麼?”
“說那個老男人答應給你爸投七千萬,溫老頭眼睛都沒眨就答應了。”
溫南秋了太。
林安可還在說話,語氣已經帶著火氣。
“說起來,你爸那個生意還有必要開嗎?天天經營不善,只想著賣兒回,還好你跑得快,自己出來開了戲院,不然現在肯定也被賣給哪個老男人換錢了……”
溫南秋扯了扯角。
溫啟川年輕時趕上風口,掙了不錢,給了他自己是個商業奇才的幻覺。
如今人到中年,再不清市場,投什麼賠什麼,名下產業頻頻資金鏈斷裂,不到找錢。
年初,不知怎麼跟顧氏搭上了線,顧見深提了個條件,和溫家聯姻。
溫啟川立刻同意,準備把溫雪送過去。
溫雪今年不過十九,剛高考完,正準備上大學。
溫南秋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在溫家門口站了兩個小時。
然後進門告訴溫啟川,愿意代替溫雪,嫁給顧見深。
溫啟川的反應,可以稱得上欣喜若狂。
不著家的大兒自己送上門,過幾年還能拿小兒再換一筆。
“南秋,南秋?你還在聽嗎?”
溫南秋睜開眼,看著鏡墻上自己的影子。
妝還沒上,臉有點白,眼下泛著青,是昨晚沒睡好的痕跡。
“我知道了,我來想辦法。”說。
“你想什麼辦法?”林安可追問,“你自己從溫老登的魔爪里逃出來都掉了層皮,你拿什麼管溫雪啊?”
溫南秋沒說話。
“算了算了,我就不該告訴你。”林安可覺得自己話重了,連忙轉移話題,“溫家的事已經和你沒關系了,你別心了啊……”
溫南秋“嗯”了一聲,掛了電話。
大槐樹的影子落在窗玻璃上,一片碎碎的影。
遠有幾個人在吊嗓子,風里帶著淡淡的槐花香和脂香。
鏡子里的南秋一月藍戲服,水袖垂下來,像一汪水,銀線幽幽地閃。
對著鏡子調整了下表,出一個眼波流轉的笑來。
戲準時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