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排的戲是紅樓,南秋唱黛玉。
水袖一甩,眉眼低垂,絳珠仙子的靈氣從骨子里出來,不沾半點煙火氣。
臺下坐滿了人。
前排正中的位置空著,溫南秋上場前從幕布隙里瞥了一眼,沒在意。
焚稿一折,抱著一沓詩,整個人變得很輕,飄在半空,水袖垂落,似乎被絳珠仙子的魂魄短暫寄生了半個小時。
謝幕時掌聲雷。
溫南秋站在臺中央,一月白褶子,鬢邊簪著絹花,額前的碎發被汗打了,在皮上。
燈打在臉上,妝容濃艷,眉眼間的凄楚還未散盡。
臺下有人喊“秋老板再來一個”,有人舉著手機拍。
溫南秋微微欠,轉回了後臺。
化妝間的門半敞著,從走廊盡頭的拐角轉過去,差點撞上一個人。
一深灰暗紋西裝,三件套,馬甲的扣子系得一不茍,白襯衫的領口別著一枚銀領針。
銀框眼鏡架在鼻梁上,鏡片後的眼睛低垂著,正在看手機。
那雙眼睛被鏡片折出一點冷,像隔著一層薄冰。
四目相對。
溫南秋愣了一瞬。
想起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顧見深難得問了一句“幾點的戲”。
隨口說了句“下午兩點”,以為他只是客氣問問。
沒想到他真的來了。
“你今天不是開會嗎?”溫南秋問。
顧見深好像每天都在開會,日程排得比總理還滿。
小時候溫啟川也總在開會,從來沒空陪,以至于小小的溫南秋曾以為,當總裁的工作就是到開會。
顧見深的視線從臉上過。
濃艷的戲妝還沒卸,眼尾描著紅,上點著胭脂,和平時素凈的樣子判若兩人。
他看著的眼神停滯了一瞬,結輕輕滾了一下。
“推了。”
推了?
原來會是能推的。
可總推的話……他的公司不會倒閉吧。
顧見深要是沒錢了,溫啟川一定另攀高枝去,這個“被賣過去的”不知道會被轉手到哪里去。
正想著,走廊那頭又冒出來幾個人影。
“秋老板在那兒!”
“秋老板,今天的戲唱得太好了!”
“您能給我簽個名嗎?”
三四個戲迷打頭,有男有,手里拿著節目單和簽字筆,一臉興地朝跑過來。
溫南秋馬上換上營業的笑容,接過筆,練地在節目單上簽名。
“謝謝捧場。”
一群源源不斷從前廳涌來,手里拿著海報和節目單,人群響著此起彼伏的贊。
“秋老板,您今天唱得太好了!”
“絳珠仙子那段我哭死了!”
“這是我六刷這段了。”
這是溫南秋最喜歡的時候,自己熱的事業能被更多人喜歡,是世界上再好不過的事。
笑著接過筆,一個一個簽。
顧見深跟在邊,站在半步遠的位置。不近不遠,就那麼站著。
有人往前了一下,手里的海報差點到溫南秋的臉。一只手從後過來,輕輕擋開了。
溫南秋側頭,看見顧見深的側臉。他垂著眼,表很淡,手臂橫在側,像一個沉默的護欄。
又有一個人過來,想跟自拍,手機舉得太近,幾乎上的鼻尖。
那只手又出現了,這次直接按住了那人的手機,往下了。
“排隊。”顧見深說,聲音不大,但分量很重。
那人被他看了一眼,了脖子,退回去了。
安保小陳終于從後院跑過來,氣吁吁地進人群:“讓一讓,都讓一讓,不要我們老板!”
他一眼看見顧見深,以為又是哪個不懂規矩的狂熱,手就去攔:“哎,不要站這麼近,往後退。”
溫南秋正要開口,小陳已經把手搭上了顧見深的胳膊,想把他往後推。
顧見深低頭看了一眼那只手。
小陳的手僵住了。他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突然不敢了。
“不用擋他。”溫南秋說。
小陳松開手,看看顧見深,又看看溫南秋,滿臉困:“他是誰啊?”
溫南秋被人群包圍著,分神看了一眼顧見深。
他正看著,銀框眼鏡後面的那雙眼睛像兩顆被冷打磨過的黑石。
“一個朋友。”說。
顧見深的眼神沉了一下。
那個變化很細微,鏡片反了一下,再看時他已經轉開視線,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簽名簽了約一個小時,小陳領著大家去分伴手禮了。
溫南秋轉回後臺,掀開簾子走進去,剛在化妝鏡前坐下,簾子又被掀開了。
顧見深跟了進來。
“抱歉,你不能進來。”溫南秋指了指門上的牌子,“後臺重地,閑人免進。”
“閑人?”顧見深按掉震的手機,堵在門口,“朋友都不是了?”
溫南秋聽出了他語氣里淡淡的不悅。
婚訊沒有對外公布,戲園里除了安可,沒人知道結婚了。
這場聯姻是顧見深單方面的一時興起,本質不過是一場權易,注定不會長久,想最大限度地降低對事業的影響。
其實都不希顧見深來戲園。
見不得的事,不要見才是最好的。
待會兒還要排練學員,溫南秋沒時間理不想干的事,只能當顧見深不存在,坐下開始拆頭發。
發簪一支一支拔下來,盤了一下午的發髻散了,長發垂下來蓋住半邊臉。
幾朵絨花纏得,用力扯了一下,皺起眉來。
一只手握住了的手。
指骨修長,掌心干燥溫熱,扣在手背上,把的手從發間拉下來。
“不知道疼?”顧見深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溫南秋了手,沒。
顧見深彎腰,一只手撐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抬起來,撥開的手指,把的纏住的長發慢慢拆出來。
相比于大開大合,長手長腳的長相,他的作意外地輕,指節在發間穿行,偶爾蹭過的耳廓。
頭上的沉重漸漸消失,南秋輕輕松了口氣。
坐在椅子上,他站在後,俯的姿態讓他的口幾乎上的後腦勺。
鏡子里,顧見深垂著眼,睫在眼下落了一片影,表專注,不急不慢,一一地理順的頭發。
溫南秋移開視線,盯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
頭發終于全部散開了,打著卷披在肩上,黑得像潑了一層墨。
的頭發很長,發質很好,像一匹上好的綢,配上昳麗的眉眼,就像戲文里唱的那樣,翩若驚鴻,婉若游龍。
顧見深的手沒有收回去。
指腹從微卷的發尾往下,過的肩頭,沿著鎖骨往上游走,最後停在的臉頰邊。
他一只手撐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抬起來,指腹上的臉頰。
卸完妝的皮白得近乎明,兩頰卻著一層薄紅,是被油彩悶了一下午,剛剛出來的。
他的指尖有點涼,在發熱的皮上,像一塊冷玉上了暖爐。
溫南秋躲了躲,沒躲開。
那只手從的顴骨慢慢往下,指腹劃過顴弓,劃過頰,最後停在下上。拇指抵著的下,微微往上抬了抬,像是要看清的臉。
溫南秋的呼吸變輕了。
鏡子里,坐在前面,他站在後面,傾的姿態讓他的臉離很近。
他的拇指在下上緩慢地蹭了一下。
“顧見深。”
“嗯。”
“這里是我工作的地方。”再次申明。
看到他的眼神,的已經警惕起來,比腦子先知道會發生什麼。
顧見深的眼睛比平時深,藏在鏡片後,墨黑的瞳孔里波。
“把這件服穿回家。”他低聲開口。
“不行,”溫南秋立刻拒絕,“戲服只有唱戲時才能穿。”
顧見深低下頭,鼻尖幾乎蹭到的耳廓,呼吸噴在耳後的皮上,那片立刻起了一層細的皮疙瘩。
“我就是想聽戲,你以為我想干什麼?”
聲音低啞,像含著砂礫,一字一字地碾過的耳。
溫南秋不習慣和別人靠得這麼近,眉眼凝住,剛想往後撤開,簾子外面忽然傳來一聲……
“秋老板!”
像一道閃電劈進來,溫南秋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椅背撞上顧見深的。
來不及想,抓住他的手腕,拉開旁邊道間的門,一把把他推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