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開出巷子,拐上大路。
夜里的車很。
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影在車里明滅替,忽而照亮顧見深的側臉,忽而又將他暗。
顧見深從上車一直沒說話,一只手握著方向盤,另一只手搭在中控臺上。
顧見深的指骨很長,搭在那里的姿態很松弛,拇指卻在無聲地一下一下敲著皮面。
他平常話也不多,但這沉默不太一樣。
就像水里加了鹽,表面看不出來,嘗一口就知道咸了。
南秋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也不想去猜。
靠著車窗,霓虹燈一棟一棟往後退,紅的綠的藍的,在車窗玻璃上拖出一道一道的影。
南秋忽然覺得很疲倦。
一場原本應該很愉快的送別宴搞這樣……本原因當然是溫雪的擅作主張,和方辭的不請自來。
但直接原因,還是向顧見深開了口,把他拉進了溫家一團的家務事里。
如果今天自己來,也不會有這麼多節外生枝了。
等南秋回神時,車已經停了。
抬起頭,發現已經到了山別墅的車庫。
顧見深熄了火,引擎的震消失,四周突然安靜下來。
他沒有急著下車,只解了安全帶,咔嗒一聲,在安靜的車廂里響得格外清楚。
他依然沒說話。
溫南秋也解了安全帶,正要去推車門,聽見他開口了。
“兩相悅,離苦海……”
顧見深的聲音不高不低,仍是一如往常地磁然。
溫南秋的手指頓在門把上。“你聽到了。”
“溫雪胡說八道的。”轉過快速解釋,“年紀小,很多事都往男關系上想。”
溫方兩家有生意上的往來,走頻繁,他們三個人一起長大,一起上學,在方辭出國以前,總是形影不離。
溫雪從哪里聽來的“兩相悅”,南秋不知道。
也許是從溫啟川那里,也許是從別的地方。溫家那些人,最喜歡把簡單的事說狗劇。
在溫雪的想象里,大概以為和方辭是就像梁祝那樣被拆散的可憐人,而顧見深是可惡的馬文才,所以拼命制造機會。
真不知道該說勇敢,還是真的被保護得太好,好到以為一個想象中的“”字就能解決一切,好到敢在顧見深面前玩這一手。
車庫里慘白的從頭頂落下來,照亮顧見深的半邊臉。
“他喜歡你。”他直切要害。
果然,這樣的理由,瞞不過顧見深這樣的人。
溫南秋沒什麼好說,“那是他的事。”
“你知道他喜歡你。”
溫南秋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的語氣太平靜了,全然置事外,仿佛一個提審犯人的冷酷警。
“你想問什麼,直接問好了。”說。
“你喜歡他?”
“不喜歡。”
這三個字口而出,沒有任何猶豫。
確實不喜歡方辭,從來沒有。
激是有過的,欣賞也是有的,但不是那種喜歡。
“那喜歡我?”
溫南秋僵住了。
沒想到顧見深會這樣問。
一個多月前,他們不過彼此生命中的陌生人,這個時間長度,這個前場合,拋出這個問題,只顯得廉價又淺薄,答案是“是”或“否”都沒有任何意義。
南秋知道他想聽什麼。
說句討巧的好聽話,大可回避這場箭在弦上的沖突,但那幾個字卻卡在嚨里,怎麼都推不出來。
顧見深的臉在與暗之間,銀框眼鏡的鏡片反著車頂燈,冷冰冰的一線,遮住了他的眼神。
的愣怔在車顯得格外長,長到聽見顧見深忽然低笑了一聲。
短促的,從嚨里出來,沒什麼愉快的跡象。
“不喜歡他。”那短促的笑意消散,“剛剛說兩相悅,怎麼不反駁?”
“我反駁了。”
“你沒有。”
溫南秋的呼吸卡了一下。
確實沒說。
在餐館門口,溫雪說“你們兩相悅”的時候,沒有說“不是”。
只是笑了一下,說“小孩子家家的”。
以為沒必要。
溫雪那種小姑娘的胡思想,不值得一句一句地駁。
但現在坐在這輛車里,被他這樣看著,忽然意識到……
這句“沒有兩相悅”,對顧見深有必要。
非常有必要。
車庫里很暗,只有墻上的應燈發出微弱的暖,剛好夠看清他的廓。
顧見深靠在車窗上,眉骨的影蓋住了眼睛,只有鼻梁和下的線條在里。
他在等說話。
“我和方辭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溫南秋以最大的信息量解釋,“他表過白,我沒答應。後來他出國了,沒再聯系過。”
“為什麼沒答應?”顧見深又問。
南秋深呼吸了下。
顧見深的表沒什麼變化,還是那樣冷淡,但知道他在等一個答案。
一個能讓他滿意的答案。
可不知道他想聽什麼。
說因為不喜歡?
已經說過了。
還是揭開的傷疤,說本沒辦法相信這種鬼話。
這些是顧見深想聽的嗎?
他們之間的關系,不過關乎錢權,何至于討論這麼可笑的話題?
南秋不清楚顧見深到底在意的是什麼?
在意是否純潔?
在意是否忠誠?
可即便是一個商品,都沒有對還沒出現的買主保持忠貞的義務……
這個人心里已經給定了罪,說什麼都沒用,再怎麼自證下去,也不足以讓“洗清”自己。
“顧見深,你在翻舊賬。”南秋語氣冷了幾分。
“我在問你。”
“這樣問有意義嗎?”
顧見深傾靠近,“那你教我怎麼問。”
溫南秋的指甲掐進掌心里。
被到了一個角落,後面沒路,前面是他,無可退。
那種被審視的覺讓很不舒服,像被人架在火上烤。
“我和方辭以前算得上朋友,是朋友就會有過去。”的語速越說越快,“如果你連這個都要不高興,那我告訴你,像他這樣的朋友我還有很多……”
話一出口,南秋就知道說重了。
但收不回來,也不想收回來。
顧見深看著,過那層薄薄的鏡片。他的瞳很深,在車庫慘白的燈下銳利而冷峻。
“你在挑釁我。”
“我在向你解釋。”溫南秋聲音始終不高,“如果我要挑釁你,就會說即便我們真的在一起過,你又能怎麼樣?”
空氣像被空了一樣。
顧見深盯著,角了一下,扯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笑。
“是啊,我又能怎麼樣?”
他手過來。
帶著薄繭的指腹上的下,不輕不重地掐住。力道算不上疼,但那種被鉗制的覺讓南秋的頭皮一陣發麻。
顧見深見閃躲,力道加深,把的臉掰過來,直視自己。
南秋不想看他,抓住了他的手腕去掰,剛一偏頭,就被他扣著下吻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