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醫院的時候,急診室的護士推著擔架車出來。
顧見深被抬上去的時候,手從擔架上垂下來,指尖白得像紙。
南秋抓了一下,把他的手放回去,手心全是冷汗。
護士推著車往里跑,跟在後面跑,高跟鞋在地面上踩出一連串急促的聲響。
顧見深的領口敞著,鎖骨上方的布料上有幾滴跡,已經干了,暗紅的,仿佛一串凋謝的曼陀羅。
醫生和護士圍上去的時候,被擋在了外面。
隔著人群,看見他的臉。
那些疹子比剛才更多了,從臉上蔓延到了耳後,從耳後蔓延到了脖子。
有人在喊“低了”,有人喊“推腎上腺素”,有人喊“聯系ICU留床”。
溫南秋站在走廊里,手心著自己的手臂,指甲掐進皮里,沒有覺。
一個護士從診室里出來,“家屬,病人以前有過敏史嗎?”
溫南秋臉一怔,“…….我不知道。”
“他之前有沒有對什麼食或者藥過敏?”
“我不知道……”
“他平時在吃什麼藥嗎?”
“我……不知道。”
三個不知道之後,看到護士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有職業的平靜,也有沒得到任何信息的急切。
“你和病人什麼關系?”
“他是我……”南秋停頓了下,“丈夫。”
“今天和他待在一起嗎?知道他今天晚上吃了什麼嗎?”
溫南秋回憶起那桌上的菜,一盤盤從腦子里閃過。
邊想邊開口,“蟹獅子頭,清燉蟹黃豆腐,松鼠鱖魚……是不是蟹,或者蟹黃……”
護士正要記,後面傳來一道聲音。
“是甲殼類海鮮過敏!”
溫南秋轉過。
走廊盡頭疾跑過來一個人影。
“以前有過一次,三年前,公司年會上吃了龍蝦。”這人說話語速很快,“當時查過過敏源,確認是甲殼類過敏。沒有其他過敏史。”
護士點了點頭,快步進了診室。
走廊里人來人往,每個人都走得極快。
那個人轉向溫南秋,他穿著深藍的西裝,白襯衫,領帶系得一不茍。
“太太。”他說,“這家醫院理過敏很專業,您不要太擔心。”
這個人臉生得很,南秋從來沒見過。
“你認識我?”溫南秋問。
“當然認識,我是顧總的助理,我魏修。”
“你怎麼會……”
“顧總的急聯絡人是我。”魏修像是知道想問什麼,“醫院剛給我打了電話。”
溫南秋皺了皺眉。
顧見深的急聯絡人……
不是他的父親,不是他的母親,不是任何一個朋友,而是他的助理。
“他的家人呢?”南秋忍不住問。
魏修看了一眼。
眼神迅速收回,變職業的波瀾不驚,但溫南秋還是在里面看到了一點什麼。
“顧總的母親去年過世了。”魏修說,“燕城沒有其他近親。”
走廊的燈是白的,照得所有東西都失了真。
溫南秋靠在墻上,後背著冰涼的瓷磚,涼意從服滲進皮里,從皮滲進骨頭里。
顧見深的母親去年過世了。
他從來沒提過。
魏修站在旁邊,保持著禮貌的距離,不遠不近。
他的手指還扣著手機,屏幕暗了,又亮了一下,他低頭看了一眼,按滅了。
“顧總工作比較忙,不,是非常忙,”魏修的聲音放低了一些,“所有生活起居,由我一并打理。”
溫南秋點了點頭,好一會兒沒說話。
魏修站在一旁,言又止,像是斟酌了很久之後才決定開口。
“太太,顧總他怎麼會突然吃這些呢?”
甲殼類海鮮過敏。
淮揚菜里幾乎每道都有蝦有蟹,怪不得他一直沒怎麼筷子。
除了……為了讓他閉,夾得那一筷子蝦尾。
“是我讓他吃的。”溫南秋的了一下,沒有為自己辯解。
魏修“啊”了一聲。
那一聲很短,似乎是沒控制住的意外,但他很快收了回去。
走廊里一個人推著藥車從他們邊經過,子碾過地磚,咕嚕咕嚕。
魏修看了一眼溫南秋冷清的側臉,又移開了。
“我看顧總還了點外傷,”他的語氣比剛才更慢了,試探一般的語氣,“上有個很深的口子……
溫南秋略撇開眼,淡聲回答。
“是我咬的。”
魏修又“啊”了一聲。
這次那聲比剛才長了一點,音調也高了一點,意外顯然升級了震驚。
他的手抬起來捂了一下自己的,又放下去了,像是意識到這個作不太得。
診室的門開了一條,護士探出頭來,“病人需要住院留觀,家屬去辦一下手續!”
溫南秋剛想手,魏修已經先一步接過了住院單。
“我去辦。”他說,“太太先去看看顧總吧。”
溫南秋站在病房門口,過門上的玻璃窗往里看。
顧見深躺在病床上,白襯衫換了藍白條紋的病號服,領口松松地敞著,鎖骨上方的疹子已經褪了一些。
他的手背上扎著留置針,明的管子連著頭頂的輸袋。
沒有眼鏡的遮擋,他的臉看起來比平時和了很多。
眉骨的線條還是那樣鋒利,但閉著的眼睛把那種冷淡的距離抹掉了大半。
他看起來不像顧總了。
像一個普通的,生了病的,躺在那里的年輕人。
溫南秋推開門走進去,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椅子是塑料的,很,坐上去有點涼。
顧見深呼吸平穩下來,不像在車里那麼急那麼淺。
輸管里的一滴一滴往下墜,像南秋自從結婚那天,放進心里的那個沙。
一天一天,不快不慢,為期一年,直到完……
明明一直盼著這一年早點結束,卻怕他就這麼結束。
南秋的腦子很。
魏修說的話在耳邊打轉,“顧總的母親去年過世了,他沒有其他近親。”
然後就是顧見深在車庫里那張蒼白的臉,把他從地上架起來的時候,他的沉得像灌了鉛。
手臂從腋下穿過去,他的頭歪在肩上。
鼻尖抵著脖子,呼吸又急又燙,撲在的臉頰上。
南秋拖著他很慢很慢地挪,高跟鞋在地面上打,每走一步膝蓋都要彎一下。
顧見深的著的,重的好像隨時會把垮。
南秋不可控制地想起十歲那一年。
秦素從十六樓跳下來。
沖過去的時候,有人在喊“別別等醫生來”,鉆進耳中全變了嗡嗡聲。
跪在地上,把母親的上半抱進懷里。
全世界都在沉沉下墜,像一床吸滿了水的厚被子。
南秋的手上全是,上全是,秦素的溫從的指里一點一點地流走,仿佛沙子從指間下去。
抱不住。
太重了,重到覺得自己抱得已經不是一個人,而是石頭,土地……和傾翻的全世界……
小小的南秋抓著媽媽的袖,把手收,收得更,攥蓄滿痛和苦的拳頭,可是不管攥得多,懷里的溫度還是在消失,消失,消失在無盡的黑暗里……
顧見深的手指忽然了一下,扯回了南秋的思緒,他的手擱在病床沿上,全無地垂著。
南秋握住了他的手腕。
數著顧見深的脈搏,從一數到百,從百數到千,著他慢慢回來的溫度和起伏。
黑暗中,南秋低著頭,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萬幸,他還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