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南秋在塑料椅子上坐了很久,久到的後背和椅背在一起的地方開始發僵,輸袋換了兩袋。
墻上的鐘已經指向凌晨一點。
顧見深還沒醒。
他的眼睛閉著,睫一不,上那道結了新痂的傷口在慘白的燈下顯得比白天更深。
臉上的疹子褪了大半,只剩下顴骨和下附近還有淡淡的紅印。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白大褂的影子從門上的玻璃窗外經過,又退了回來。
門被推開了,查房護士走進來,手里拿著一份病歷,翻了翻,抬起頭看著。
“病人家屬?”
溫南秋站起來,手從顧見深的手指上收回來。“我是。”
護士看了一眼床上的顧見深,“病人況穩定了,你不用守夜,可以先去休息。”
“他什麼時候才會醒?”溫南秋問。
從晚飯後到現在,已經過去十幾個小時,顧見深一直沒睜開過眼睛。
“別太擔心。”護士把病歷夾在胳膊下面,“他這次過敏發昏迷,不單是過敏源的問題。”
溫南秋的手指在側攥了一下。
“支得太厲害。”護士頓了頓,斟酌了一下用詞,“長期嚴重睡眠剝奪,長久缺覺熬得太久,免疫力徹底了,才一下子扛不住直接昏睡過去。”
“現在就是在強制休眠修復,等好好補夠睡眠,配合抗過敏治療,慢慢就會醒過來。”
溫南秋看著護士溫和的臉,確認道,“慢睡眠剝奪?”
“說明白點,就是失眠,太缺覺了。”
太缺覺了。
四個字,輕飄飄的,仿佛一片落下來的葉子。
顧見深太缺覺了。
在南秋眼里,他似乎永遠力充沛。
總裁都是這樣的,管理著龐雜的巨型集團,像一臺永遠不會停轉的機,嗡嗡地高速運轉。
溫南秋幾乎沒有想過,顧見深也是需要睡覺的,就像機也是需要休息的。
“想要盡快養回來,有什麼注意事項嗎?”南秋聽見自己問。
“一是嚴格忌口,甲殼類海鮮全部食,避免再次發嚴重過敏反應。”
護士的聲音清脆,“二是規律作息,杜絕熬夜,補足睡眠,養回支的免疫力。平時勞累緒繃,飲食清淡,好好靜養,還年輕,能慢慢恢復。”
溫南秋聽得很認真,“能借我用下紙筆嗎?”
護士走時把門關上了,病房又安靜下來。
輸袋里的還在滴,滴壺里的小珠子浮浮沉沉。
溫南秋坐回椅子上,把那張注意事項折了兩折,塞進包里。
顧見深睡著的樣子很安靜,長長的睫合著,呼吸又輕又慢,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藍白條紋的病號服布料薄得能看見鎖骨下方那一小片還沒完全褪去的紅印。
手半蜷著,留置針已經拔了,手背上只剩一小塊膠布,青的管微微突出。
不像醒著的時候那樣用力扣著什麼,也不像握著方向盤時那樣筋骨分明。
就那麼松松散散地擱在床單上,如同一件被放下來的工,終于不用再工作了。
溫南秋手,輕輕握住了他的手。
很涼。
印象中,顧見深的手就如他的人一樣,永遠干燥滾燙,好似永遠燒不盡的爐火。
此刻卻冰涼地躺在的手心里,一也不。
南秋低下頭,把他的手合在掌中,慢慢地。
從指到指尖,從手背到掌心,一圈一圈,想把自己里的溫度渡給他。
顧見深的手掌比大太多了,的手指只夠到他指的位置,再往前就夠不到了。
他的手掌像一只碗,的手像一只被碗扣住的勺,寬度差了一截,長度也差了一截。
掌心扣在一起,能覺到他的指腹上有一層薄繭。
不知道一個做金融的男人為什麼會有繭,也許是健,也許有別的什麼好。
南秋統統不知道。
這個男人的一切,似乎從不會主傾訴給聽眾,只有細致微地旁觀,才能開始了解他。
而南秋的目,習慣了只放在舞臺上。
像今天這樣長久平靜的注視,對他們兩個來說,或許算得上第一次。
南秋著他的手,掌心被得熱了些,只剩指尖仍冰涼的很。
拿手撐開他的指,放進食指,接著又放了一手指,中指、無名指、小指,最後是拇指。
五手指都放進去了,他的手掌沒有收攏,還是松松攤著。
南秋的手指比他細太多,他的指幾乎沒有任何空隙,的手指在那里,被兩邊的骨節夾著,有點疼,但沒有出來。
然後南秋看到了那枚戒指。
顧見深的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銀的啞素圈戒指,鑲嵌著一顆小小的藍寶石。
這枚戒指第一次見,應該是領證那天,拍那張紅底照片時,他垂著手,無意識地轉了轉戒圈。
那是第一次留意顧見深的小作。
後來婚後每一次見面,這枚戒指都安安靜靜地套在他指,從來沒見過他摘掉它,即使在洗澡的時候,或是做……的時候。
而南秋手上什麼都沒有。
他們之間沒有求婚,也沒有婚禮,自然不會有對戒這樣的東西。
婚姻賦予他們的……似乎只有夫妻義務。
說起來,在床上南秋不常看到顧見深的手。
臥室的燈總是關著,看不見他的臉,也看不見他的手,只有黑暗中那些留在皮上。
他一只手可以輕松地住兩只手腕,叉著扣在枕頭上。
所有的脈搏和心跳,都覆蓋在他的掌心之下。
顧見深喜歡掐著的腰,五指分開,拇指在前,其余四指在後,剛好卡在腰最細的那個位置。
那種包裹讓南秋覺得自己很小。
小到可以被他一整個攥住,碎,再拼起來。
那個力道不算重,但一直在努力適應。
每次事後,南秋的腰側都會留下幾道紅痕,模模糊糊的,可以看出他手指的形狀。
有時候會對著鏡子看那些痕跡,手指上去,比了比,剛好是顧見深掌心的寬度。
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溫南秋從來不敢細想。
一細想就會往下,到不想面對的那個問題。
為什麼顧見深會讓記住這些……
排練的時候搭檔也會扶的腰,會握的手,那些都是禮貌的、克制的、干凈得像一張白紙。
不會記住那些手,那些人長什麼樣都沒印象。
但顧見深不一樣。
他的手好似是帶鉤子的,每一次都會在上留下痕跡,那些痕跡不在皮上,在更深的地方。
南秋說不清那是什麼地方,但知道它一直在那里。
在一個人的時候,在黑暗里,在閉上眼睛之後,會一點一點地泛上來,把的裹住,箍,像他的手一樣。
也許是因為太用力了。
他做什麼都太用力了。
掰著的下吻的時候用力,掐著的腰把翻過去的時候用力,把從後抱住的時候也用力。
那是一種不容拒絕的、帶著偏執的力道,像在確認什麼,像在索要什麼,又像在害怕什麼。
南秋從來沒有問過他為什麼。
甚至從來沒想過為什麼。
和顧見深的事總是太過激烈,讓南秋無暇顧及其他,最後常常會忘了自己是誰,總是飄在半空,眼前白茫茫一片。
會往前,或者往下陷,所有的支撐點都在那雙手上。
顧見深把控著幅度,節奏,甚至呼吸的頻率。
那只手掌箍在腰側,好似一只不會松開的鉗子。
往前一寸他就往後收一寸,往下沉他就往上托。
南秋從來沒有在那樣的時刻里占據過主權。
一次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