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很安靜,只有心電監護偶爾發出嘀的一聲,輸袋里的一滴一滴往下墜。
南秋握著顧見深的手坐了很久。
那些被下去的疲憊慢慢涌了上來,像漲的海水,漫過的腳踝,漫過的膝蓋,漫過的口。
溫南秋的眼皮開始發沉,沒有松手,就這麼握著他的手,趴在床沿上,臉枕著自己的手臂。
走廊的燈從門里進來,落在南秋散開的頭發上。
南秋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睫不再,整個人安靜得像一幅畫。
手心里還握著他的手,過的溫度沒有完全散掉,他的指尖不像之前那樣冰涼了。
南秋在朦朦朧朧里想,這樣就好,就這樣握著,等他醒過來。
溫南秋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也許過了很久,也許只是短短一瞬。
睡夢里還在一雙手,怎麼都不熱,急得滿頭大汗……那雙手卻忽然反過來握住了,滾燙的,像燒紅的鐵。
手機震把南秋從夢里拽了出來。
溫南秋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發現自己的手還握著他的,一整夜都沒松開過。
的手心和他的手背在一起,捂出了薄薄一層汗,換著彼此的溫熱。
手機又震了。
是林安可發來的消息,問在哪,說戲團的人都在等確認巡演的行程。
南秋把那份表格仔細看了一遍,一條一條回復過去。
病房里燈昏暗,手機屏幕的照在下頜上,白茫茫的一片。
門被輕輕叩了兩下。
魏修走了進來,手里拎著一個紙袋,里面是兩杯熱飲。
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床頭柜上,另一杯遞給。
溫南秋搖了搖頭。
魏修把袋子收回去,站在床尾,看了一眼心電監護上的數字,又看了一眼顧見深的臉。
“太太,您先回去休息吧。”他的聲音不大,怕吵醒病人,“我在這兒就行。”
“不用,你下班吧。”溫南秋說。
“太太,我拿加班工資的。”他出手掌,表認真,“顧總很大方,給我開五倍。”
溫南秋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魏修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了一些:“您都一夜沒睡了,再熬下去扛不住,回去休息會兒吧。我留您一個聯系方式,有任何消息我通知您。”
溫南秋想說不用的,可以在這里等。
但的手機又震了,這次是戲團的副團長,說國立戲劇院的邀請函已經發過來了,需要確認巡演的時間。
南秋看著那行字,心跳快了一拍。
國立戲劇院。
這是南秋從小就想登上的舞臺。
秦素活著的時候,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在國立戲劇院唱一出《梁祝》。
沒有等到。
南秋替等到了。
溫南秋站起來,椅子在瓷磚地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低頭看了顧見深一眼,他的睫還是沒,睡得很沉。
南秋手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指尖到他下的時候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
“麻煩你了。”對魏修說,“有況通知我。”
“好的太太。”
南秋轉走出了病房。
走廊的燈白得刺眼,的眼睛還沒有完全適應白天的亮度。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病房的門已經關上了,門上的玻璃窗後面,魏修正把床頭柜上的熱飲擺正。
南秋看不見顧見深,只能看到病床白的床尾。
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右手還攥著,掌心里空空的,什麼也沒有。
*
溫南秋進門的時候,林安可正蹲在院子里喂那只狗。
小白叼著一只球,尾搖得像風扇,圍著林安可的轉圈。
林安可被它轉得頭暈,一掌拍在它腦門上,“別轉了,再轉把你燉了。”
小白嗚嗚一聲,叼著球跑到溫南秋腳邊,球往腳上一放,仰頭看。
溫南秋彎腰撿起球,扔了出去。
小白嗖地竄出去,四條在青石板上一頓猛蹬,差點沒剎住撞上槐樹。
“小南秋,你可算回來了。”林安可抬起頭看了一眼,臉上的表從如釋重負變了皺眉,“這怎麼了,臉這麼差?”
溫南秋看了眼鏡子,發干,眼下一圈青黑,頭發被夜風吹得有點,鬢邊的碎發翹起來。
一夜沒合眼,能有這神面貌已經不錯了。
“還行吧。”溫南秋把被風吹到臉上的碎發別到耳後。
“還行什麼,黑眼圈這麼重……”
“有嗎?”溫南秋自己的臉,“待會兒幫我遮一遮。”
林安可沒再問了,跟著往化妝間走,小白叼著球跟在後頭,球在它里被咬得咯吱咯吱響。
推開化妝間的門,溫南秋愣了一下。
戲團幾個人圍在一起,嘰嘰喳喳地不知在說什麼。
“對了,昨天你走後不久,有人送來了這個。”林安可指了指。
人群散開,溫南秋看到地上多出一個很大的樟木箱子。
唱小生的唐倩蹲在箱子邊,手指頭了銅包角,倒吸一口氣。
“這包角是手工鏨的雲紋吧?現在沒人做這個了……這箱子都能進拍賣會了。”
溫南秋掀起箱蓋。
樟木氣味撲出來,小陳閉眼深吸一口:“天爺,這箱子木料正宗啊……”
林安可手撈了一件月白褶子,料子從指間下去,立刻“喲”了一聲,整個人往後仰了一下。
“杭羅!還是老織機出的那種,現在市面上本買不到,我想給你定一匹,師傅說工期排到明年了,這誰啊直接給你做了整件?”
把子拎起來對著燈看,“手工盤金繡,你看看這針腳,跟尺子量過似的,一朵牡丹用了三種金線,這是蘇州那邊頂級的繡娘才肯接的活兒。”
溫南秋把水袖從箱子里提起來,綢緞在手背上流過去,宛如一汪水。
唐倩抖開一件湖藍披風,領口一圈兔,拿手指撥了撥,聲音都變了。
“這不是普通兔,是獺兔的脊背,一雜都沒有!我上次幫團里去問料子,人家直接說‘這種級別的我們不對外’。居然有人弄到了,還做!”
越說越激,一件一件往外拿。
“梅蘭竹四套,每一套的繡法都不一樣!這件是蘇繡,這件是湘繡,這件用的京繡盤金……我的天,他是把全國各地的師傅都請了一遍嗎?”
“整整二十套!”林安可數了數,“褶子、披風、水、帔、宮裝、雲肩,從素到艷全活了,這是要把咱們戲園的箱整個換新啊!”
崔可松抬起頭,眼睛亮得能點燈:“這手筆,這審,這行程度,是不是哪個富豪暗我們秋老板十年了?”
溫南秋一直沒說話,默默地看著一群人翻箱倒柜,從箱底出一張卡片。
“賠禮。”
筆鋒凌厲,撇捺之間不帶任何多余的緒。
認得這個字。
床頭柜上那些便簽都是這個字,顧見深的字。
林安可長脖子想瞄:“寫的什麼?‘你一萬年’?”
南秋看了把卡片扣進掌心里。
“他沒那麼閑。”
“他還是?哪個他啊?”林安可不死心,抱著胳膊圍著箱子轉了兩圈:“求求你了,就告訴我誰送的吧,我保證不往外說。”
唐倩:“你上次也這麼保證,轉頭就告訴賣菜的李大娘了。”
“那是賣魚的陳大娘。”林安可理直氣壯,“而且我只說了‘我們秋老板有人追’,沒說別的。”
溫南秋說了句,“你們分了吧”,便轉往外走。
林安可在後面喊:“喂!至告訴我是不是上次那個姓胡的癩蛤蟆?”
“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