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溫南秋帶了一束白的百合,空去了一趟醫院。
病房的門開著,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放在被子上。
床頭柜上空空,心電監護的線被收起來掛在機上,輸架的子鎖住了,一不。
一個護士從走廊那頭走過來,認出,腳步慢了一下。
“你好,這床的病人呢?”溫南秋問。
“今天早上出院了。”護士看了看懷里的花,“您是家屬吧?他沒跟您說嗎?”
溫南秋站在病房門口,手指攥了花束的包裝紙,白的百合在懷里輕輕晃了晃,花瓣上的水珠了一下,順著葉脈往下滾,滴在地上。
顧見深出院了。
沒跟說一聲。
“顧先生還沒好全,”護士補充了一句,“我們建議再觀察兩天,但他堅持要出院。”
這倒是很像顧見深的作風。
……自以為是,目中無人。
溫南秋在空病房里捧著一束百合花,白的花瓣在走廊的燈下白得有點刺眼。
不知怎麼,忽然讓想起小時候沒人參加的家長會。
捧著紅彤彤的獎狀,站在人來人往的教室里,像這樣手足無措的沉默著。
南秋下意識拿出手機,翻出和顧見深的對話框,手指停在輸框上。
他們兩個的消息記錄開始在結婚那天,他說“民政局見”,說“好”。
往下,是他昨天發的“到了”。
兩個字,沒頭沒尾。
南秋的手機里有林安可每天八卦的幾十條消息,有戲團不間斷的問題,但與顧見深的往來就只有這兩句。
就著這兩條消息,往上翻了一遍又一遍。
翻不上去,不下來。
只有這半頁,沒有更多了。
他們的對話干凈得像兩個剛加微信的陌生人。
南秋忽然覺得,自己做了多余的事。
這輩子最喜歡的,和最擅長的,都是唱戲。
鑼鼓一響,戲開場,亮相登臺,開戲不停。
和顧見深的婚姻也是一出戲,只不過搭戲的演員不悉,唱戲的臺子幾乎都在臥室里。
唱夠一年,謝幕,退場。
是個好演員,好演員會給足對手反應,但不應該做多余的事。
南秋按滅手機,轉過,把那束花放在了護士站的前臺上。
巡演在即,國立戲劇院的邀請函仿佛一劑強心針打進了整個戲團。
排練從每天一場加到兩場,從兩場加到三場。
道箱堆滿了後院,服裝師在化妝間里改戲服,改不完的帶回家改。
幾個學員的嗓子唱啞了,含著胖大海繼續吊嗓子,聲音一道一道從排練廳的窗戶里飄出來,混著槐花的甜香,飄到院子外面去。
溫南秋一回來就在練戲,唱完白蛇傳唱牡丹亭,唱完牡丹亭唱梁祝。
的嗓子沒啞過,氣息沒過,水袖甩出去的弧度一次比一次準。
林安可問怎麼了,像上了發條似的,停下來就會散架。
南秋沒有反駁。
希自己真的是這樣就好了。
一上發條,只需要記段、記唱詞、記走位。
戲是別人的故事,不用心自己的。
深夜排練結束,南秋在化妝間卸妝時,才有空把手機從包里翻出來。
微信多出好幾條未讀消息。
第一條,早上八點。
“太太,公司臨時出了點事,東們要開會,顧總才出院的。我告訴了他您來過,天亮才回去。”
第二條,上午十點。
只有一張照片。
溫南秋點開,放大。
顧見深靠在車後座,閉著眼睛,頭歪向車窗。銀框眼鏡架在鼻梁上,因為頭歪著下來一點,鏡片快要到鼻翼。
他的西裝外套了搭在旁邊,只穿著白襯衫,領口敞著兩顆扣子。
南秋把照片放大到他的鎖骨,那片皮還帶著沒褪干凈的淡紅,是過敏留下的痕跡。
盯著那一片淡紅看了好幾秒。
那天他的疹子已經退了大半,只剩顴骨和下附近還有淺淺的紅印。
以為快好了。
現在看到這張照片才意識到,離開之後他又發了新的疹子,鎖骨上方那一大片都是沒見過的。
南秋的指腹在屏幕上蹭了一下,停了幾秒,關掉照片,繼續往下看。
第三條,中午十二點。
“太太,顧總今天一天都在開會,午飯在會議室吃的,按照醫囑搭配的,沒有海鮮。”
溫南秋皺了皺眉。
一天都在開會?他才剛出院。那些會不能推嗎?不能讓別人開嗎?
過敏休克不是冒,醫生說支得太厲害,需要靜養。
他倒好,出院就開會,連午飯都在會議室吃。
顧見深大概是那種人,只要沒倒下,就不會停。昨天倒下了,今天爬起來繼續。
第四條,一張照片。“太太,顧總在跟投資方視頻會議,大概還要兩個小時。”
溫南秋看了一眼發送時間,下午三點。
兩個小時視頻會議,開到五點。
不知道什麼投資方這麼重要,值得一個剛出院的病人坐在屏幕前兩個小時。
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把手機放下,為什麼一條一條往下翻,好像翻完這些消息,就能看到他。
第五條,傍晚六點。“太太,顧總剛結束會議,現在在吃晚飯。白灼菜心,清蒸鱸魚,一碗米飯。鱸魚不是甲殼類,我問過醫生了。”
溫南秋的了一下。
“我問過醫生了”……魏修倒是細心,特意加這一句,大概是怕擔心。
可有什麼好擔心的?連他出院都不知道。
第六條,晚上九點。
“太太,顧總今天沒有加班,準備回別墅了。”
他剛過敏休克住了院,第二天就開始高強度工作到九點,是不是真不把自己的當回事。
可沒有立場發出這句近乎關切的埋怨。
溫南秋盯著那些消息,每一條都很長,匯報得很詳細,像在做工作日志。
甚至能從那些消息里拼出顧見深一整天的行程:幾點起床,幾點出門,開了幾個會,吃了什麼,幾點回家。
就這樣拼湊出了……顧見深的另一面。
在此之前,這個倉促聯姻的丈夫,只是深見集團的百億總裁,白手起家,殺伐果斷。
南秋從來沒有關心過他的錢從哪來的,也沒關心過他的工作,或者……他的人生。
但其實他也并不需要的關心。
一個出院都不必通知的“家屬”,本就是個虛名。
他能和做盡人間最親的事,也只需要做這種事。
只需要承他的逗弄,他的給予,在這段關系里,扮演一只漂亮又聽話的寵。
卸妝水停在臉上太久,已變得冰涼。
南秋自嘲地勾了勾角。
他還活著就好。
輸框里的字打了一半,又刪了個干凈。
最後,南秋只回了魏修一句,【幫我對你們顧總說聲謝謝,戲服收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