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城是一座被水汽養著的城市。
五月的風從湖面吹過來,裹著潤的草木氣,鉆進劇場敞開的側門。
街道兩旁種滿了泡桐和薔薇,的白的一團團在枝頭,花瓣上還掛著傍晚的水。
溫南秋站在舞臺中央,燈從頭頂落下來,把整個人照得發白。
這是臨城大劇院的排演廳,比南園大了三倍,穹頂高得能裝下整棵老槐樹。
帶著劇團的人走了一下午臺,從布景定位到燈走位,每一個細節都要重新磨合。
苗苗的水袖甩到了道柱上,唐倩的出場快了半拍,崔可松的念白被音響回授蓋住了尾音。
南秋一個一個糾正,嗓子沒停過,水杯放在臺側的桌上,從滿杯放到涼,一口都沒顧上喝。
臺下的椅子一排一排往高升,最遠的那一排幾乎了黑暗。
林安可在觀眾席中間的位置坐著,手里拿著平板,勾勾畫畫,偶爾抬頭看臺上,又低頭寫幾筆。
溫南秋中場休息的時候,走到臺邊,拿起那杯涼的水喝了一口。
抬起頭,目無意間掃過觀眾席。
最後一排,靠右邊的位置,有一個人影。
線太暗了,看不清臉,只能看出一個廓。深的服,靠著椅背,雙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
的手指頓了一下。
水杯在上,沒。
那個人影也一不,像是也在看。
溫南秋的呼吸停了一拍。
心跳忽然快了,快得握著杯壁的手指都跟著了一下。
那個人影了一下,側過頭,像是在跟旁邊的人說話。
溫南秋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的時候,那個位置空了。
也許不是空了,是從來就沒有人。
只有一排排空椅子,和椅子扶手上被人落的一件深外套。
林安可的聲音從觀眾席中間傳過來,“看什麼呢?”
溫南秋把水杯放回桌上,“看錯了。”
轉走回舞臺中央,大家繼續排練。
圓場走了兩圈,水袖甩出去又收回來。的段沒走樣,唱腔沒跑調,氣息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吃晚飯的時候,劇團的幾個人在酒店餐廳拼了兩張桌。
菜是臨城的本地菜,清淡偏甜,姜阿姨吃不慣,念叨著明天要去菜市場買點調味料。
溫南秋夾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手機放在桌邊,屏幕朝下。
顧見深一條消息都沒發過。
上一次對話還停在那句“幫我對你們顧總說聲謝謝”。他沒回。也沒再發。
冷戰?他們之間連戰都沒戰過,哪里來的冷戰。
只是在他追到機場之後,轉走了。他也只是在說“一周後回來”之後,真的就沒再出現。
也許他在忙。也許他本不在意。
也許那天追到機場,只是一時興起。
溫南秋把碗里的飯撥來撥去,撥了半天,也沒吃進去幾口。
第三天,下午場的戲排完,從大劇院側門出來,手里拿著一杯果茶。
茶是林安可買的,說是臨城的網紅店,排隊排了二十分鐘。
吸管進去,喝了一口,太甜了。
街上的人不多,夕把整條街染橘紅。
薔薇花的影子落在青磚墻上,一叢一叢,風吹過來的時候影子就晃。
低著頭走,腦子里還在轉明天正式演出的流程。服裝、道、音效、燈,每一項都要再確認一遍。
劇團被安排在臨城最大的華庭酒店。
坐落在槐安路盡頭,門前種了一排梧桐,葉子剛長出不久,綠綠的,在路燈下泛著薄薄的。
大堂玻璃門里面燈火通明,旋轉門轉了一圈又一圈,有人出來有人進去。
溫南秋剛邁上臺階,一只手從側面過來,扣住的手腕,猛地把拽了過去。
果茶從手里飛出去,灑了。
溫南秋後背撞上一柱子,大理石涼得一個激靈。
還沒出聲,就聞到了那冷杉氣息,清冽的鉆鼻腔。
悉得不用看都知道是誰。
顧見深的手還扣在手腕上,另一只手撐在耳側的柱子上,整個人擋在面前,把罩在影里。
他的白襯衫了一大片。
果茶打翻的時候全潑在了他上,淺褐的從領口往下淌,順著鎖骨的凹陷流進領里,化出一片深的水漬。袖口也了,在腕骨上,出一截銀的表帶。
銀框眼鏡架在鼻梁上,鏡片上濺了幾滴茶漬,他的眼睛藏在後面,瞳很深。
“你……”溫南秋剛開口,後傳來林安可的聲音。
“小南秋!你人呢?”
溫南秋一驚,下意識捂住了顧見深的。
顧見深的著的掌心,又又涼。覺到他的角了一下,像是在笑。
“南秋?小南秋?……”林安可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溫南秋一下子張起來,拽著顧見深把他推到柱子旁邊的盆栽後面。
那棵植有一人多高,寬大的葉片垂下來,正好擋住一個人。
把他塞進去,手指著他肩膀往下按了按,“別出聲。”
顧見深靠在墻上,低頭看著。
溫南秋沒工夫理他,轉過擋在盆栽前面,手背蹭了一下臉上的汗。
林安可走過來,“你跑哪去了?”
“果茶撒了。”溫南秋指了指地上的水漬,“我去再買一杯,你們先上去吧。”
林安可看了看地上的杯子,又看了看,“你臉怎麼這麼紅?”
“熱的。”
林安可也沒多問,“那你快點上來,明天一早就要進場。”
劇團的人進了旋轉門,電梯門關上,大堂安靜下來。前臺的工作人員往這邊看了一眼,又低頭忙自己的。
溫南秋轉,把盆栽後面的人拽出來。
他的襯衫還在往下滴水,領口敞著,鎖骨上方的皮沾著黏膩的茶漬,在燈下反著。水珠順著他的頸側往下,進領里,不見了。
“你來干什麼?”低聲音。
“度假。”
顧見深的聲音不高不低,跟沒事人一樣。
“度假?你也住這里?”溫南秋看著他那張理直氣壯的臉,“這麼巧?”
“是啊,這麼巧。”他垂眼看著,“我剛到,就看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