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景升接完電話推門重回包廂時，整個人的氣場徹底沉了下來。
方才還有些藏在眼底的淺淡松弛此刻盡數消散，眉宇間此刻是一層極淡的冷躁，下頜線被崩得很。
暖的包廂燈落不到他眼底，那雙深邃漆黑的瞳沉得幾乎發暗。
周疏離冷冽的氣場驟然鋪開，連空氣都靜了幾分。
祁雲舟和謝澤川常年伴他左右，最是悉他細微的緒變化。
兩人對視一眼，瞬間默契察覺他的低氣，祁雲舟試探著輕聲開口，用粵語問道。
“點樣？屋企電話？”
除卻顧家老宅的至親長輩，無人敢隨意打擾，亦無人有權限撥通他的私人電話。
不用猜也知道，必然是家里又舊事重提。
顧景升隨意落座，肩線松弛，眉頭卻皺著，渾上下都在表示他的不爽。
他角無所謂地扯了扯，最後卻扯出一抹毫無溫度的平弧，指尖拿起桌面剩余的半杯酒。
仰頭盡數喝下，烈酒劃過食道，似乎才能夠下心底翻涌的煩悶，他嗓音低沉淡漠，只淡淡應了一個字。
“嗯。”
簡單一字，敷衍又疲憊。
祁雲舟眸微微流轉，腦海里倏然翻出前段日子在家無意間聽見的閑談。
那日他母親與姑媽祁慧清在家喝下午茶，言語間句句都繞著顧景升的婚事打轉，頻頻提及相親安排。
他瞬間了然顧景升此刻沉郁的緣由，眼底掠過幾分了然的戲謔，輕聲發問。
“姑媽催你去相親？”
下半年，顧景升即將年滿二十九周歲。
作為顧家這一代最頂尖出眾的掌權人，他手握寰鉑龐大商業帝國，行事殺伐果決、萬事盡在掌控。
唯獨終大事，了顧家一眾長輩最大的心病。
長輩們日日惦念又步步，催婚從未停過。
之前甚至急迫到私下找上祁雲舟旁敲側擊，晦懷疑顧景升心有異，取向反常，反倒是鬧出不啼笑皆非的烏龍。
謝澤川著他滿臉不耐、厭于應付的模樣，眼底盛滿真切的同，無奈輕嘆。
“阿景，這是今年第幾回了？”
這幾年太經常了，反復催促，反復安排，各位長輩番施，任誰都會心生倦怠。
一旁的祁雲舟端著酒杯輕晃，酒在杯壁掛著細微的殘留。
他漫不經心抿了一口，語氣隨意卻通，笑著給他解圍。
“唉，幾多回又點用？你幾時見過佢真系乖乖去赴約？”
從小到大，顧景升子強勢自持，素來我行我素。
這世上能勉強他半分、左右他抉擇的人和事，寥寥無幾，除了現在顧老爺子還能稍稍控制，旁人就連近的機會都難有。
區區母親安排的相親，從來不了他的眼，也拘不住他的腳步。
謝澤川聞言無奈聳肩，深以為然。
道理皆知，可架不住長輩步步、次次糾纏，次數多了，層層堆疊的煩悶終究磨人。
包廂氛圍漸漸回暖，顧景升卻再無半分閑談的興致。
片刻後，他便起提前離場。
黑專屬勞斯萊斯平穩港城夜幕，隔絕了外界所有霓虹喧囂。
閉的車廂安靜得落針可聞，恒溫車廂溫度適宜，看著窗外閃爍的霓虹燈，心底的煩躁更明顯。
顧景升干脆閉著眼睛整個人慵懶靠在後座真皮座椅上，後背微陷，指尖隨意搭在膝頭。
未安靜片刻，私人手機屏幕驟然亮起，白在昏暗的環境下有些刺眼。
看了眼消息，發現是祖母親自發來的消息，字字句句都帶著長輩獨有的強與拿，半分不容退讓。
【阿景，你後天晚上若是不到相親場，我即刻收拾行李，搬去映月華庭和你同住。】
映月華庭，港城公認頂奢榜首的半山豪宅區，是寰鉑集團親自執筆打造的頂級宅邸。
整片別墅區盤踞城市最高山巔，獨占全城最優視野，俯瞰整片港城夜景。
安保、私、地段皆是頂尖級別，也是顧景升年後離顧家老宅、獨自居住的專屬私域。
老宅長輩素來知曉他喜靜、清凈、不喜被打擾，如今竟用同住來他妥協，已然是到了極致。
顧景升垂眸著屏幕上的文字，眉心緩緩蹙起。
一陣細碎的頭疼蔓延至太，他抬手，修長微涼的指腹輕輕按著眉心，眉眼間浸滿無奈與倦怠。
對抗不得，推不得，躲避不得。
沉默良久，他指尖微，帶著幾分敷衍的順從，淡淡敲下三個字。
【知道了，祖母早些休息。】
發送完畢，沒有半分留，指尖利落按滅屏幕，隨手將手機丟置一旁。
車窗上倒映出他沉冷倦怠的眉眼，皺眉時腦海中卻不控制地閃過傍晚在郊區的畫面。
微涼雨幕里，站在偏僻山腳，渾漉、眉眼清澈溫順，卻又著骨子里的坦與好奇。
還有車廂，一聲聲禮貌又疏離的“謝謝顧先生”。
心底的煩躁莫名又重了幾分。
車子駛映月華庭半山私邸，獨棟別墅于沉沉夜與繁茂山林間，隔絕了整座城市的喧囂霓虹。
一室靜謐清冷，落地窗外是整片港城的萬家燈火。
璀璨綿延，卻半點平不了顧景升心底那點莫名紛的漣漪。
他褪去外套隨意搭在沙發扶手，沒有如常去浴室洗漱松弛滿疲憊，也沒有半點休息的心思。
心底始終縈繞著一縷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緒，纏纏繞繞，揮之不去。
他不得不承認，溫嘉宜確實生得極。
明艷靈，眉眼剔，是一眼便能讓人驚艷的漂亮。
可這些年，他頂層商圈與港城頂級圈層，見過的絕人數不勝數。
皮囊艷麗者比比皆是，卻從未有誰能在他心底留下半分痕跡，大多看過即忘，轉瞬便淹沒在人海里。
容貌，從來不足以讓他駐足，更不足以讓他頻頻破例、屢屢分心。
那究竟是為什麼？
顧景升靠在沙發上，指尖輕抵眉心，緩緩復盤著每一次相遇。
或許是因為——太有趣了。
不同于旁人面對他時的拘謹討好、刻意疏離或是小心翼翼，溫嘉宜永遠坦從容。
初見時敢直視他的眼眸，被試探時會聰慧反懟，淋雨狼狽時也依舊面松弛。
乖巧禮貌的道謝里永遠帶著恰到好的分寸與距離。
最勾人的，是那雙眼睛。
澄澈亮，干凈得像盛著山間月，可眼底深，又偏偏藏著訴不盡的靈氣、韌勁與細碎心思，鮮活又立。
看似溫順，骨子里卻藏著不輸任何人的驕傲清醒。
層層反差，鮮活又特別，讓人忍不住探究，忍不住深究，一旦留意，便再也無法輕易忽略。
這份從未有過的新奇與悸，陌生又撓人，讓他心緒紛，格外反常。
沉默良久，顧景升抬眸，眼底所有的浮躁盡數斂去，只剩一片沉邃冷靜。
他拿起手機，指尖利落點開對話框，徑直給港城雅川大學校長發了一條訊息，語氣簡單直接，沒有半分多余寒暄：
【把溫嘉宜的學資料發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