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令蘊攥著帕子站在書房里，聲音得低，卻藏不住那子不滿："夫君，你真要把遲遲送進宮？"
案桌後，晏鈞衡緩緩合上手中的書卷，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帖子已經遞上去了，這兩日你再多陪陪吧。"
"可是你明知道遲遲……"陸令蘊話到邊又咽了回去。
遲遲是早產，打小反應就比旁人慢半拍，這事闔府上下誰不知道？不忍心說出口，哪怕這孩子不在跟前。
晏鈞衡終于抬起頭來，嘆了口氣："我有什麼辦法？太後要給陛下選妃，咱們將軍府總要有人進宮。"
他頓了頓，目落在妻子臉上，"你也不想咱們自己的兒進去吧？"
陸令蘊了，竟說不出一個字來。
新皇登基，局勢不明，這潭水有多深誰也不知道。
懂丈夫的心思——舍不得親生兒去蹚渾水，可更知道，遲遲是晏策勛留在世上唯一的骨，是弟妹拿命換來的孩子。
"遲遲是你弟弟唯一的孩子！"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也是弟妹留給他唯一的念想！"
晏鈞衡沒有接話，只是又嘆了口氣。
陸令蘊眼眶發紅，再不愿看他那張寡淡的臉，狠狠一甩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門板撞上門框，發出一聲悶響。
晏鈞衡坐在原地，盯著那扇還在微微的門，半晌才低聲道："木已舟，沒有回頭路了。"
五日後，一輛馬車從將軍府駛出，沿著長街一路往宮城的方向去。
車窗的簾子被一只纖細的手輕輕挽起，出半張白凈的小臉。
晏玥著窗沿往外看，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像頭一回出門的小貓似的，瞧什麼都新鮮。
"小姐，您別看了，人瞧見不好。"丫鬟星南趕湊過來，手忙腳地把簾子拉了回去。
晏玥眨了眨眼，慢吞吞地轉過頭來看，角還掛著笑："我就看一小會兒嘛，好久沒出來了。"
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的，帶點兒撒的意思，倒不像是抱怨，更像是在跟星南商量。
星南蹲下來，握住的手，低了聲音："小姐，您知不知道咱們這是去哪兒？您怎麼就答應了大夫人呢？"
越說越急，"宮里可不比府上，不是只有點心好吃的，那兒……那兒很危險的。"
晏玥歪著腦袋想了片刻，那雙澄澈的眼睛眨了眨，忽然就笑了。
"我知道呀。"輕聲說，聲音干干凈凈的，像春天的風，"可是我不去，誰去呢？"
低頭看了看星南握著自己的手，又抬起臉來，語氣認真得像在說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大伯父和大伯母照顧了我這麼多年，我該去的。"
星南鼻子一酸，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可是……"
也不知道自己在"可是"什麼，就是心里堵得慌。
小姐打小就比別人慢半拍，外頭那些人總在背後說三道四，說什麼"將軍府那個小傻子"。
進了宮，那得多委屈？
"可是什麼呀？"晏玥湊近了些，歪著頭看，眼里帶著天真的疑。
星南使勁兒吸了吸鼻子，一把握的手，語氣堅定起來："奴婢會一直在小姐邊，會一直保護小姐的！"
晏玥被這鄭重的樣子逗得彎了彎眼睛。
其實不太懂星南為什麼這麼擔心——在府里的時候，爹爹在的時候會護著，爹爹不在的時候也沒人欺負呀。
大伯父雖然話不多，可也從沒兇過；大伯母就更不用說了，比親娘還親。
就是外頭有些人討厭了一點，總說笨。
晏玥想起那些人的臉，撇了撇，但很快又把那點不開心甩到腦後去了。
"好，那我們要一直一起。"回握住星南的手，用力晃了晃，然後彎起角，出一個甜甜的笑。
那笑容干凈又暖和，像冬天里捧在手里的一碗熱湯。
星南看著這笑容，心里又酸又，到底沒再說什麼。
晏玥松開手，又忍不住起簾子一角往外瞧了一眼。宮墻已經看得見了，朱紅的，高高的，像要把天都擋住似的。
放下簾子，安安靜靜地坐好，兩只手規規矩矩地疊在膝上，心里卻悄悄地想：
宮里也會有人保護自己的吧？也會有人喜歡自己的吧？
畢竟爹爹和大伯母總說，天底下就遲遲最可了。
這話們說了好多好多遍，晏玥覺得，那應該就是真的。
馬車過了重重宮門，一道又一道，每過一道，星南的臉就白一分。
倒是晏玥，趴在車窗邊數得認真，數到後面數忘了，也不惱，笑瞇瞇地說了一句"好多門呀"。
蒹葭閣在花園西側，挨著一片荷花池。六月的荷葉鋪了滿池，風一吹，碧浪似的翻涌，帶著若有若無的清苦香氣。
"到了，小主。"趕車的監跳下來，搬了腳凳。
晏玥扶著星南的手下了車，仰頭看了一眼匾額上"蒹葭閣"三個字，又扭頭看了看那片荷花池，眼睛彎了彎："這里好看。"
好看是好看，可到底不是主位。
蒹葭閣比將軍府的閨房小了不止一圈，院中的青磚地也窄，站幾個人就滿了。
星南四下了一圈，角抿得的，到底沒說什麼。
進了殿，擺設倒是齊整，桌椅床帳一應俱全，連案上的花瓶都得锃亮，只是樣樣都規規矩矩按著正四品婕妤的規格來，不多一樣，也不差一樣，著一公事公辦的冷清。
領路的太監躬著腰，臉上堆著笑，聲音不高不低，客氣得很："小主，伺候的人都在外頭候著，可要見一見？"
晏玥愣了一下。
想起出門前大伯母拉著的手，一句一句地叮囑。
大伯母說，進了宮就是主子了，底下的人頭回見，得立規矩，不能太好說話，不然往後管不住。
大伯母還說，遲遲你要端著些，別總笑。
大伯母還親自給示范了一遍——直腰板，面無表，眼神從人臉上慢慢掃過去，掃得人心里發。
晏玥那會兒覺得大伯母好厲害。
現在到自己了。
深吸一口氣，在心里把大伯母的樣子使勁想了想，然後點了下頭："見。"
聲音倒是穩的，就是小了點。
太監側一讓，殿前齊刷刷站了兩排人。四個宮，兩個太監，個個低眉順眼，大氣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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