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玥走出去,站在臺階上。
想起了大伯母的樣子——揚起頭,叉著腰,下微微抬起,眼神從左到右慢慢掃過去。
照做了。
揚起頭,叉著腰,走了兩步。
晏玥的聲音本來就甜,像春天剛化開的糖水,這會兒努力端著,反倒帶了點兒兇兇的味道:
"我呢,是獎罰分明的。只要你們好好做事,自然不會虧待你們。"
頓了頓,學著大伯母的樣子,角微微一扯——
冷笑。
那聲“冷笑”從里出來,變了一聲輕輕的“哼”,配上那張白凈綿的小臉和圓溜溜的眼睛,像小羊羔學著大老虎齜牙,非但沒嚇著人,反倒讓人想手一把。
"但若是吃里外——"故意把尾音拖長,想做出那種“你們都給我聽好了”的迫,"可別怪我不客氣!"
說完還特意瞪了眾人一眼。
那雙眼睛水潤潤的,瞪人的時候眼尾微微上挑,像只炸了的小貓。
底下的人低著頭,角不約而同地了。
"是,奴婢/奴才明白。"齊刷刷應了,倒是很給面子。
星南站在晏玥後,忍笑忍得肩膀都在抖。
晏玥卻覺得自己發揮得特別好,滿意地點了點頭,下還抬著,頗有幾分“本婕妤不好惹”的派頭。
在六個人里打量了一圈,指了年紀最大的那個宮:"你做嬤嬤。"又指了旁邊一個看著干凈利落的,"你做一等宮。"
兩個宮福應了。
晏玥這才端著的“主子范兒”,轉回了殿。
那只甜滋滋的小羊羔一進門就破了功,肩膀一松,回頭沖星南咧笑了一下,小聲說:
"我學得像不像?"
星南還沒開口,領路的太監也跟了進來,躬著子,依舊笑容滿面:
"小主,那奴才先退下了。您好生安置,若有需要,可使人到務府找奴才。"
晏玥立刻又把腰板直了,端端正正點了下頭:"嗯,去吧。"
等那太監的腳步聲遠了,才徹底泄了勁兒,一屁坐到最近的椅子上,兩只腳晃了晃,眼睛開始四打量。
殿里還是冷冰冰的。是,家是家,擺得整整齊齊,卻沒有一點煙火氣,連空氣都像是新的,沒人住過似的。
晏玥不大喜歡這種覺。
"星南,"偏過頭,聲音下來,"把我的東西都擺上。帷帳換咱們帶來的,案上擺那套青瓷的茶盞,還有大伯母給我繡的那個枕巾……"
忽然想起什麼,眼睛一亮,聲音都雀躍了幾分:"還有我的咩咩!記得把咩咩放床上!"
咩咩是一只布偶羊,棉花塞得鼓鼓囊囊,上的絨有些地方已經磨得起了球。是還在娘胎里的時候,母親親手做的。
晏玥聽大伯母說,母親那時候子已經很重了,還是撐著腰,一針一線地。
因為屬羊,母親就說是小羊寶寶,給了一只小羊陪著。
這麼多年了,咩咩的鼻子歪了一點,一只眼睛的線也松了,可晏玥走到哪兒帶到哪兒,睡覺一定要抱著。
星南應了一聲,轉去開箱籠。
晏玥一個人坐在殿里,抱著膝蓋,歪頭看著空的屋子,角慢慢彎起來。
宮里的屋子冷冰冰的,沒關系。
把東西都擺上,把咩咩放在枕頭上,這里就會暖和一些了。
書房里,冷松香燃得濃,煙霧從銅爐的鏤空花紋里縷縷地溢出來,浸了每一寸空氣。
蕭凌赫坐在龍案後,玄黃的袍服襯得他面容愈發冷峻。玉冠束發,幾縷碎發落在鬢邊,非但沒有和半分廓,反倒添了幾分疏離。
他的眉眼生得極好,劍眉斜飛鬢,眼深邃,像冬日結了冰的潭水,看不見底,也覺不出溫度。
薄微微抿著,不笑,也不怒,就那麼平平靜靜地坐在那里,卻讓整個書房的人都把呼吸放輕了三分。
敬事房的平公公躬著腰捧了托盤進來,紅漆盤上整整齊齊擺了一排綠頭牌。
他不敢抬頭,只把手臂穩穩舉著,聲音得又低又恭敬:"陛下,今日嬪妃們都宮了,您看……可要翻牌子?"
蕭凌赫眼風都沒掃過去,修長的手指仍著朱筆,在折子上慢慢批著,聲音淡得像一陣風:"不必。"
平公公愣住了,舉著托盤的手微微一僵,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拿眼風去瞟旁邊的大太監福來。
福來心里嘆了口氣。陛下登基半年,後宮形同虛設,翻牌子的次數一只手數得過來。
太後那邊已經明里暗里提了好幾回,今兒可是大選後頭一日,各家的貴都眼等著,若連牌子都不翻,太後跟前實在不好代。
他著頭皮上前半步,彎著腰,小心翼翼地說:"陛下,今日進宮的可都是世家貴,太後那邊……不好代啊。"
書房里安靜了一瞬。
蕭凌赫手里的朱筆頓了一下,抬起眼來。
那一眼淡淡的,沒什麼緒,卻冷得像刀鋒,從福來臉上慢慢刮過去。福來後脊一涼,立刻把頭低下去,恨不得把臉埋進口。
蕭凌赫收回目,終于偏頭看了一眼托盤里的牌子。
綠頭牌排得整整齊齊,每一塊上都用蠅頭小楷工工整整寫著封號和姓氏。
他目掃過去,沒什麼波瀾,最後停在其中一塊上。
"晏婕妤吧。"
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福來心里暗暗松了口氣,面上不敢出分毫,只恭敬應了聲“是”。
平公公更是如蒙大赦,捧著托盤退了兩步,轉就往外走。
蕭凌赫已經重新低下頭去批折子了。朱筆落下,筆尖在紙面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選晏婕妤,不為別的。
晏將軍正在前線打仗。幾十萬大軍在邊境,糧草、軍心、士氣,哪一樣都系在那個人的上。
這種時候,總要給幾分面子。
跟什麼婕妤不婕妤的,閉上眼都一樣。
至于那個人只要長得不太差,如何,他既不知道,也不關心。
冷松香還在燃著,煙霧裊裊地散開,把龍案後那道玄黃的影籠得有些模糊。
偌大的書房里,只剩朱筆落在折子上的聲音,一下,又一下,不不慢。
消息來得突然。
晏玥正抱著咩咩在榻上打盹,昨兒一路顛簸,今天又收拾了半日殿里的東西,累得眼皮直打架。
星南掀簾子進來的時候,還迷迷糊糊的,手里揪著咩咩的耳朵沒松開。
"主子——"星南的聲音有些不穩,"敬事房來人了,說陛下今夜翻了您的牌子。"
晏玥一下子坐直了,咩咩從懷里滾到榻上,歪著子倒在那。
眼睛圓溜溜地瞪著,半晌才反應過來這話什麼意思,張了張,又合上,又張開。
"什麼?"聲音都變了調,"我要侍……侍寢?"
這兩個字從里蹦出來,燙似的,說完耳朵尖就紅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