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後宮無後,皇貴妃位份最高,離那個位置就差一步。這一步看著近,可多人一輩子都不過去。
將軍府本就軍功赫赫,若再出一位得寵的後妃,生了皇子,那局面可就不好說了。
皇貴妃擱下銀箸,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不不慢地笑了。
那笑容不大,角只是微微上揚,卻帶著一種“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
"慌什麼?"
抬眼看留碧,目里甚至帶著幾分好笑。
"本宮花了那麼多心思,才把這傻子換進宮來。任憑將軍府功勞再大,也不會立一個傻子為後。"
留碧微微一怔,隨即恍然大悟。
這件事本就是皇貴妃一手辦的。太後把選妃的事給,便仔仔細細地把各家的底細都了個。
將軍府的況早就打聽清楚了——懷化將軍晏鈞衡的弟弟在前線,府中適齡的兒就兩個,一個是他親生的,一個是二房的。
親生的那個舍不得。
另一個聽說腦子不太機靈,行事說話都比旁人慢半拍,十六七歲的人了,還像個孩子似的。
京中早有閑話傳過,說將軍府那位二房嫡,怕是胎里帶出來的病。
皇貴妃知道以後,心里就有了計較。
親自去跟太後提的主意。
說將軍府軍功赫赫,不選他們家兒說不過去;又說既然晏將軍本房的兒弱多病,不如就選二房那位,也算是全了將軍府的面。
太後被一番話說得點頭,沒怎麼猶豫就準了。
一個傻子而已。
讓進宮,既能堵住將軍府的,又不會為威脅。
將來若有人問起,也是懷化將軍自己舍不得親生兒,怨得了誰?
"所以,"皇貴妃重新拿起銀箸,語氣輕描淡寫,"任憑將軍府再多軍功,也不可能讓一個傻子做皇後。"
留碧聽完,方才那點擔憂煙消雲散,眉目間出欽佩之,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是,奴婢明白了。"
想了想,又道:"那奴婢去吩咐宮里的人,多關照關照蒹葭閣那邊。"
關照兩個字說得意味深長。
皇貴妃卻搖了搖頭,夾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說:"不必。一個傻子,犯不著費那個心思。"
頓了頓,語氣轉淡,"盯德妃才是。"
德妃出書香門第,父親是當朝大學士,早在潛邸時就在陛下左右,基深厚。
皇後之位懸而未決,德妃是最大的競爭者。至于那個晏婕妤——
皇貴妃角微微彎了彎,那笑意卻沒到眼底。
一個傻子,值當花什麼心思。
跟一個傻子計較什麼寵,拿到手的權勢地位才是真的。
桌上的早膳還冒著熱氣,十二道菜,道道致。皇貴妃吃得不不慢,姿態優雅,一舉一都挑不出病。
窗外,常寧宮的牡丹已經謝了大半,剩幾朵晚開的還掛在枝頭,被晨照著,紅得有些扎眼。
蕭凌赫從太和殿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早朝今日議的是西北軍餉的事,幾個老臣吵得面紅耳赤,他坐在上頭聽了一早上,倒也沒怎麼氣,就是覺得吵。
福來跟在後頭,手里捧著拂塵,亦步亦趨。
走到回廊拐角的時候,蕭凌赫忽然慢下了步子。
"晏婕妤可還在?"他問,語氣漫不經心的,像隨口一提。
福來心里咯噔了一下,又樂了一下。伺候這位爺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見他下朝就問人的。
他忍著笑,恭恭敬敬地回:"回陛下,小主早就離開了。"
"呵。"蕭凌赫輕笑了一聲,那聲音聽著像從鼻子里哼出來的,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還怪懂事。"
他頓了頓,腳步沒停,語氣還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晉為充容,賜封號沁吧。"
說完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了,袂帶風,頭都沒回。
福來愣了一瞬,趕小跑著跟上去,心里卻忍不住嘖嘖了兩聲。
沁。水靈通的意思,倒是個好字。
他覷了一眼前面那道玄黃的背影,心想這位爺上不說,心里門兒清呢。
昨晚是第一次後宮,今兒下朝頭一個就問,完了還給人晉位賜封號——這不上心?
這悶。
福來在心里給自己點了個大拇指,面上不聲,腳步輕快了幾分。
看來往後蒹葭閣那邊,得多關照關照了。
蒹葭閣里,雪山堆得像座小山,澆了牛和碎果子,白瑩瑩的,看著就討人喜歡。
晏玥盤坐在榻上,懷里抱著咩咩,一勺一勺往里送,吃得搖頭晃腦,邊上沾了一圈漬也顧不上。
今日換了家常的鵝黃衫子,頭發隨便扎了個髻,幾縷碎發垂在耳邊,隨著晃腦袋的作一翹一翹的,活像只吃了糖的小松鼠。
"小主,您別吃了。"星南在旁邊急得直轉,"吃多了等下腸胃又不舒服了,您忘了上回在府里……"
晏玥才不聽的,又挖了一大勺塞進里,含混不清地說:"難得爹爹和大伯母都不在,我想吃多就吃多!"
說這話的時候理直氣壯,腮幫子鼓鼓的,眼睛彎兩道月牙,一副“終于沒人管我了”的小得意。
"小主……"星南皺著眉頭,手想去端那碗雪山。
晏玥趕護住,整個人趴上去,像只護食的小貓:"不行!這是我的!"
星南正要再說,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小太監跑進來,氣吁吁地報:
"小主,圣旨到了!福來公公已經到院門口了!"
晏玥一口雪山噎在嗓子眼里,瞪圓了眼睛。
星南也嚇了一跳,趕拽晏玥起來:"快快快,小主別吃了,接旨!"
晏玥手忙腳地把咩咩扔到一邊,雪山也顧不上了,跳下榻就開始扯自己被皺的裳。
星南手快,三兩下幫理好襟,又抹了把臉上的漬,好歹收拾出個能見人的樣子。
兩人匆匆趕到院中時,福來已經笑瞇瞇地站在那兒了,後跟著兩個小太監,手里捧著托盤,上頭蓋著黃綾。
蒹葭閣的宮人們呼啦啦跪了一地。
晏玥也趕跪下去,心里撲通撲通跳。
不知道圣旨是好事還是壞事,腦子里七八糟地閃過各種念頭:
是不是早上騙陛下說快午時的事被發現了?是不是要罰?
福來展開圣旨,清了清嗓子,高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惟贊襄治,職在閨闈;淑慎中宮,教由壸范。咨爾婕妤晏氏,毓秀名門,秉心順。早承慈訓于宮闈,克著溫恭之德;夙佩箴于閨閫,聿昭敬慎之儀。
今特晉爾為充容,賜封號‘沁’。爾其益修婦職,無忘恭儉之風;永佩綸音,用佐睢麟之化。
欽此。"
福來念完,笑瞇瞇地看著晏玥:"沁充容,接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