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蕭凌赫正埋首批折子。
案上的文書堆了兩摞,左邊是批完的,右邊是沒批的,右邊的比左邊高出不。
朱筆在他手里不不慢地著,偶爾頓一下,偶爾畫個圈,從頭到尾沒抬過眼。
冷松香的氣息混著墨香,在殿沉沉地浮著。本該是去避暑行宮的時節了,往年這個時候,先帝早帶著人往行宮去了。
可今年不同,他登基才半年,朝堂上的還沒扎穩,京畿的兵力部署也還沒完全理清楚,這個時候離京,他不放心。
所以就只能在這里挨熱。
窗外的蟬得人心煩意,蕭凌赫的眉頭微微擰了一下,朱筆落下的力道重了幾分。
"陛下。"福來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一種刻意的輕快,像在試探水溫,"沁充容來了,還帶了吃食。"
朱筆頓了一下。
蕭凌赫眼皮都沒抬,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緒:"讓人進來吧。"
"好嘞。"
福來這聲“好嘞”答得格外響亮,轉的腳步也格外快。蕭凌赫聽著那腳步聲遠了,才慢慢抬起眼,往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來了。
不多時,殿門口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不是太監那種輕而無聲的腳步,是子的,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是怕踩到什麼不該踩的東西。
晏玥提著食盒走進來,步子放得很輕。今日穿的是件的衫子,頭發梳了個簡單的髻,別了一朵小小的絹花,整個人干干凈凈的,像剛從枝頭摘下來的桃子。
走到案前,規規矩矩地行禮,聲音糯糯的:"嬪妾參見陛下。"
蕭凌赫看了一眼,目在紅撲撲的臉上停了一瞬。
"起來吧。"他收回目,重新落在折子上,語氣還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樣子,"天這般熱,怎麼過來了?"
晏玥站起來,自顧自地打開食盒,從里頭端出兩碗雪山。
碗壁上還凝著一層薄薄的水珠,冷氣裊裊地往上飄,帶著牛和蜂的甜香。
把其中一碗小心翼翼地放在蕭凌赫手邊,離奏折隔了半臂的距離,生怕冰碗子洇了紙。
"就是因為天氣熱嘛。"把自己的那碗端在手里,舀了一勺送進里,含糊不清地說。
"嬪妾最喜歡在這個時候吃雪山了,所以特地來和陛下一起吃呢。"
蕭凌赫偏頭看了一眼那碗雪山,又看了看。
"一起吃?"他挑了挑眉,語氣里多了一點似笑非笑的意味,"這兩碗不都是給朕的嗎?"
晏玥的勺子頓在邊,眼睛眨了眨,又眨了眨。
"好……好吧……"
的聲音一下子矮了下去,像被人踩了一腳的布偶,依依不舍地把手里的碗也往他那邊的方向推了推。
"都是給陛下吃的,嬪妾看看就行。"
上說著“看看就行”,眼睛卻黏在那碗雪山上,怎麼也挪不開。
那模樣像一只被搶了魚的小貓,可憐的,又不敢說,只好假裝自己不在意。
蕭凌赫看著那副樣子,角了一下。
"你吃吧。"他收回目,重新提起朱筆,語氣淡淡的,"朕不吃這些。"
話音還沒落地,晏玥的眼睛就亮了。
不是慢慢亮起來的,是“唰”的一下,像有人在眼睛里點了一盞燈。
飛快地把那碗雪山摟回來,作之快,像是怕他反悔似的。
"多謝陛下!"笑得眼睛彎彎的,聲音里全是藏不住的高興。
然後就真的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吃了起來。
晏玥吃東西的樣子很認真,一勺一勺的,不不慢。
先把碗邊那一圈稍微化了一點的地方吃了,然後又去挖中間最的那一塊,挖不的時候就皺著眉頭使勁,舌尖還忍不住了一下勺子邊。
吃到葡萄干的時候,會停下來多嚼兩下,眼睛微微瞇起來,像一只被舒服了的小狗。
蕭凌赫批了兩行字,余掃到,又批了兩行字,又掃了一眼。
殿安安靜靜的,只有朱筆落在紙上的沙沙聲,和偶爾勺子到碗壁的叮當聲。
他放下筆,抬起頭來。
"有那麼好吃?"
晏玥里還含著一口雪山,腮幫子鼓鼓的,聞言趕嚼了兩下咽下去,點頭點的像小啄米:"好吃呀!"
看了一眼他手邊那碗還沒的雪山,又看了看他的臉,忽然把子往前探了探,語氣認真得像在安利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陛下也試試吧。里涼了,子就舒坦了,您也就沒那麼煩躁了。"
把那碗推到他面前,勺子規規矩矩地擱在碗沿上,然後收手,兩只手疊著放在膝蓋上,眼地看著他。
那眼神太干凈了,干凈到他拒絕的話到了邊又咽了回去。
蕭凌赫看了一眼,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進里。
甜的。
牛的醇厚裹著蜂的清甜,碎冰在舌尖化開,帶著一若有若無的果香。
確實涼快,那涼意從里漫開,順著嚨往下走,連帶著口那悶熱都散了幾分。
他又舀了一勺。
晏玥支著下看他,笑瞇瞇的:"好吃吧?沒有雪山的夏日是不完整的呢。"
說“不完整”的時候,語氣特別鄭重,好像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蕭凌赫沒接話,但也沒放下勺子。他又吃了幾口,那種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開,不知道為什麼,連帶著看那些堆山的奏折都沒那麼煩了。
他抬起頭,目落在晏玥臉上。
正歪著腦袋看他,眼睛亮亮的,角還掛著一粒沒干凈的點心渣。
晏玥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就是在看他,認認真真地看,不帶任何目的的看,像是看一朵花、一片雲、一只停在枝頭的小鳥。
蕭凌赫忽然有些好奇。
他見過太多人了。在他面前哭的、笑的、跪的、求的,每一個人臉上都戴著面,每一雙眼睛里都藏著東西。
可眼前這雙眼睛是空的——不是空的空,是干凈的、沒有雜質的、一眼就能看到底的空。
像一汪清水,你往里面扔什麼,它就映出什麼。
他擱下勺子,忽然出手,住了的臉。
"晏鈞衡那個老古板,怎麼生的出你這樣的兒?"
晏玥的臉頰被他得微微變形,嘟起來,像一條被拎出水面的小金魚。
愣了一下,隨即手捂住自己的臉,含混不清地說:"晏鈞衡是嬪妾的大伯父,不是嬪妾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