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玥正要往里走,余忽然瞥見門口柱子旁邊還站著一個人。
那人在柱子後面,探出半個腦袋往里看,又回去,像只探頭探腦的小鵪鶉。
晏玥腳步一轉,走了過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那人嚇得一哆嗦,猛地轉過來,臉都白了。
等看清來人是晏玥,更是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聲音都在打:"充容恕罪,嬪妾沒看到您來了……"
"快起來快起來。"晏玥彎腰把拽起來,力氣不小,那人被拉得踉蹌了一下,"我又沒生氣,你跪什麼呀?"
站定了,晏玥才看清的樣子。是個生面孔,十六七歲的年紀,長了一張小圓臉,眼睛也是圓圓的,看著就乖。
穿著一件半新的藕荷襦,布料已經有些起邊了,也褪了幾分,袖口仔細地繡了幾朵小花,像是特意遮補過的。
晏玥沒在意這些,只是覺得站在門口的樣子怪可憐的。
"你怎麼不進去呀?"
那姑娘低下頭,兩只手揪著擺,揪得指節都泛白了。了,聲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我……嬪妾……不敢……"
晏玥歪著頭看,沒聽懂。
那姑娘咬了咬,眼眶慢慢紅了,聲音斷斷續續的:"嬪妾……嬪妾的裳……們都穿得好好的,嬪妾這個……太寒酸了……"
越說越小聲,最後幾個字幾乎是氣音。晏玥低頭看了一眼的子,又抬頭看了看水榭里那些花團錦簇的妃嬪們,忽然明白了什麼。
林寶林,想起來了。好像是哪個偏遠地方選上來的,家里不是什麼大戶,父親也就是個七品小。
進宮以後不重視,分到的東西都是別人挑剩下的,連做裳的料子都比別人差了好幾個檔次。
晏玥看著揪子的手,那雙手很瘦,骨節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齊齊,可是沒有染蔻丹,干干凈凈的,像這個人一樣。
沒有說那些“你不要自卑”“你也很漂亮”之類的話。覺得那些話沒什麼用,大伯母以前跟說過,說漂亮話不做事,那是哄人。
晏玥想了想,拉起林寶林的手,把那兩只揪子的手分開,然後把其中一只按在林寶林自己的心口上。
林寶林愣住了,眼睛瞪得圓圓的,看著晏玥。
晏玥看著的眼睛,認認真真地說:"任何你能進的場合,那就是你已經擁有了資格。你不信別人,總得信規矩吧?規矩都讓你進了,你比規矩還大呀?"
頓了頓,按在林寶林心口上的那只手輕輕拍了拍,聲音放了下來,像在哄小孩:
"你聽,你的每一次張心臟怦怦跳的時候,是它第一個在為你鼓掌。它覺得你可以。"
說完,彎起眼睛,甜甜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干凈得不像話,像是這宮里最後一點沒被染過的東西。
林寶林呆呆地看著,眼眶里的淚轉了兩圈,沒落下來,是憋了回去。
吸了吸鼻子,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有點啞,但比方才穩了許多:"多謝……多謝充容。"
晏玥沒有松手,反而把的手握了,五指扣進的指里,實實在在的,帶著溫度。
"走吧,我帶你進去。"說,語氣輕松得像在說"走吧,我帶你去吃好吃的"。
然後就真的牽著林寶林,大步流星地往水榭里走。
星南和天靜跟在後面,看著自家主子牽著一個小哭包雄赳赳氣昂昂地往前走的樣子,忽然覺得有點像——
像什麼呢?
像母帶小。
星南被自己這個念頭雷了一下,趕甩甩腦袋,跟了上去。
水榭里的人已經注意到了這邊的靜。團扇不搖了,茶盞不端了,目齊刷刷地落在晏玥和後那個著肩膀的小尾上。
晏玥渾然不覺,或者說,本不在乎。
牽著林寶林穿過那些打量的目,臉上掛著標志的甜笑,下微微抬著,腳步穩穩當當的,像走在自家的院子里一樣自在。
到了跟前,松開林寶林的手,規規矩矩地給皇貴妃行了個禮:"嬪妾參見皇貴妃娘娘,娘娘萬安。"
聲音甜甜的,禮數周全,挑不出病。
皇貴妃端著茶盞,目在臉上停了一瞬,角微微一彎,語氣溫和得很:"起來吧,就等你了。"
晏玥站起來,回頭看了一眼還傻站著的林寶林,沖眨了眨眼。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確——
你看,進來了吧?
我就說你可以的。
晏玥剛坐下,屁還沒把繡墩捂熱,旁邊的話就開始往這邊飄了。
"哎,你們說陛下到底什麼時候才看得見我們?"慎婕妤托著腮,嘆了口氣,目有意無意地往晏玥這邊斜了一眼。
柳人立刻接上了茬,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周圍兩三桌的人聽見:"有些人不知使了什麼手段,偏偏把陛下迷住了。"
這話說得可以說是一點都不遮掩了。
眾人的目齊刷刷地落在晏玥上,想看看這位獨寵半個月的沁充容會是什麼反應。
惱怒?慌張辯解?還是委屈得掉眼淚?
晏玥正著一塊荷花往里送。
覺到那些目了,抬起頭來,眨了眨眼,一臉無辜地看回去,角還沾著皮的碎屑。
"看我做什麼?"嚼了兩下咽下去,認真地說,"陛下又不是瞎子。他看不見你們,那你們就自己想辦法讓他看見呀。"
水榭里安靜了一瞬。
這話乍一聽沒什麼病,甚至還帶著點“友好建議”的意思。
可仔細一品,“陛下又不是瞎子”——那看不見你們,是誰的問題?
慎婕妤的臉漲了豬肝。
淑妃擱下手里的茶盞,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呵,"冷笑了一聲,角微微上揚,眼底卻沒什麼笑意,"倒是長了張。"
晏玥轉過頭去看,目直直的,沒有閃躲,也沒有畏懼。
淑妃坐在德妃旁邊,一月白,發髻高挽,端的是一副清冷高貴的派頭。
們不。
晏玥進宮前就知道這位“本家姐姐”,丞相之,晏家主支的大小姐,從小就是家族里最耀眼的那個。
進宮以後,們統共也沒說過幾句話,淑妃對的態度一直淡淡的,不遠不近,算不上熱絡也算不上針對。
可今天,那子淡淡的敵意,晏玥清清楚楚地覺到了。
不知道為什麼,但也懶得去想為什麼。
"長了就是說的。"晏玥看著淑妃,不不慢地回了一句,語氣跟平時說話一樣糯,可話里的骨頭邦邦的,"難道淑妃娘娘不也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