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里的空氣突然變得微妙起來。
所有人的目在晏玥和淑妃之間來回彈跳,像看一場突如其來的好戲。
沁充容懟淑妃?沁充容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懟淑妃?那個看起來乎乎好欺負的沁充容?
淑妃的臉變了。
不是沒被人頂撞過,但被一個旁支的、腦子不好的、位分還比低的人當著滿宮嬪妃的面頂撞,這還是頭一回。
淑妃的臉從白皙變白,又從白變微紅,那是一種被人當眾下了面子卻又不肯失態的氣惱。
"放肆!"淑妃的聲音得很低,可每個字都像是從牙里出來的,帶著一子冷厲,"不過一個充容,得到你教訓本宮?"
水榭里的笑聲、低語聲全都停了。連幾個正在倒茶的宮都僵住了作,大氣不敢出。
皇貴妃坐在正中間,從始至終沒有開口,只是低頭著懷里的貓。
那只白獅子貓被一下一下地順著,舒服地瞇著眼睛,對周遭的暗流涌渾然不覺。
德妃適時地開了口。
笑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剛好打破了僵局,像是一把剪刀剪斷了一繃得太的弦。
"好了好了,"搖著團扇,語氣輕快得像在哄小孩。
"今日是皇貴妃特地邀請咱們來賞荷的,這麼好的景致,別辜負了。不如我們來做點游戲吧?"
這話說得漂亮。既沒有偏幫誰,又把話題帶開了,還順便捧了一下皇貴妃的面子。
皇貴妃這才抬起眼來,角微微一彎,那只貓在懷里翻了個,出白花花的肚皮。
"既然是賞荷,"皇貴妃的聲音不不慢,帶著一種讓人說不出拒絕的溫和,"那就玩飛花令吧。"
又了懷里的貓兒,那貓舒服地打了個呼嚕。
眾人臉上出了各式各樣的微妙表。
飛花令。
誰不知道沁充容是早產兒,打小讀書就不如旁人?這哪里是賞荷,分明是賞晏玥的笑話。
屆時一個接一個地說詩詞,到的時候接不上來,那場面,想想都替尷尬。
有人已經開始笑了。
晏玥倒是一副不在意的樣子,的目一直落在皇貴妃懷里的貓上,看著那只貓在皇貴妃手底下翻來翻去,忽然就有點走神了。
想起小小了。
進宮的時候不能帶進來,也不知道它現在怎麼樣了。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鬧脾氣,下人喂它的時候它會不會又想了。
"沁充容?"皇貴妃的聲音把拉回來。
晏玥回過神,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飛花令,會的。
雖然會的不多。
關鍵字是“荷”。
從皇貴妃開始,順時針往下。
"荷葉羅一裁,芙蓉向臉兩邊開。"皇貴妃信手拈來,語氣輕描淡寫。
德妃接得快:"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
淑妃冷冷地接了一句,聲音沒什麼起伏,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慎婕妤跟著說:"小荷才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
說完還特意看了晏玥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顯——這句最簡單的,你可別跟我搶。
晏玥沒看。
一下來,晏玥接了句"江南可采蓮,蓮葉何田田"。
簡單,但沒錯。
第二又了一圈,慎婕妤說了“荷風送香氣,竹滴清響”,柳人說了“荷盡已無擎雨蓋,殘猶有傲霜枝”,一個比一個偏,一個比一個不常見。
到晏玥的時候,張了張,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搜刮,翻出來的全都是已經被別人說過的。
想說“留得枯荷聽雨聲”,但上一位剛剛說過了。想說“蓮葉深誰家”,又覺得自己記不全。
想了半天,干脆端起面前的酒杯,仰頭連喝了三杯。
"沁充容接不上,自罰三杯,算是過了。"旁邊有人笑著圓場。
晏玥放下酒杯,臉頰已經染上了一層薄紅,眼睛還是亮亮的,看不出什麼窘迫。本來就不怎麼在意輸贏。
可偏偏,新的一又要從開始。
"荷……"晏玥眨了眨眼,腦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詩句像是被剛才的三杯酒沖走了似的,一個都撈不著。
林寶林站起來了。
站起來的時候在發抖,聲音也在發抖,可還是站起來了。
"充容方才喝多了,"林寶林的聲音不大,但在這安靜的水榭里聽得清清楚楚。
"一時想不起來也是有的。不如從嬪妾這里開始可好?"
說著,抬起頭來,目從慎婕妤臉上掃過去,又飛快地低了下去。
慎婕妤把手中的團扇往桌上一拍,翻了個白眼:"你算個什麼東西?"
這話說得不留面。林寶林咬了咬,圓圓的臉上浮起一層薄紅,可沒退下去,反而把腰得更直了一些。
"充容喝了三杯酒,嬪妾看著的。"
的聲音還在抖,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用力,像是在跟自己較勁。
"年紀比我們都小,何故還要勉強?"
說完,自己的眼眶先紅了。
不是委屈,是怕的。林寶林這輩子都沒在這麼多人面前說過話,更別說頂撞位分比自己高得多的慎婕妤了。
可是方才晏玥牽著走進來的時候,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也可以不那麼膽小。
水榭里安靜了一瞬。
晏玥偏頭看著林寶林,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沒想到這個方才還在門口著不敢進來的小姑娘,現在會站出來替自己說話。
這時,一直沉默的嫻妃開了口。
"好了。"
聲音不大,語氣也不重,但水榭里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嫻妃坐在皇貴妃左手邊第二位,穿著件黛青的宮裝,發髻上只簪了一支玉簪,整個人素凈得像一幅水墨畫。
平日里話不多,也不怎麼參加宮里的宴會,今日能來已經算是難得。
可誰也不敢小看。
嫻妃是太後娘家的人,宮比皇貴妃還早,位分雖然只是妃,但連皇貴妃也要給幾分薄面。
而且向來不爭不搶,為人公允,從前陛下還在潛邸的時候,能跟陛下聊上幾句的嬪妃里,就有一個。
"林寶林說的不錯。"嫻妃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本賬冊,"天也不早了,林人和沁充容先回吧。"
這話說得隨意,可誰都能聽出來,這不是商量,是定論。
皇貴妃著貓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笑了笑,沒有反對。
也反對不了,嫻妃開了口,若是攔著,反倒顯得這個皇貴妃小氣。
林寶林如蒙大赦,連忙朝嫻妃行了個禮,又朝皇貴妃行了個禮,然後快步走到晏玥邊,扶住的胳膊。
"充容,我們走吧。"小聲說,聲音還在抖,可手上的勁兒卻很穩。
晏玥被半扶半拉著站起來,臨走之前回頭看了淑妃一眼。
淑妃正端著茶盞,目落在別,像是不屑再看。可那握著茶盞的手指,指節微微泛白。